爱,是不能忘记的——张洁《我那风姿绰约的夜晚》读书札记
2022.3.22 【TWG Tea Club读书会】共读的书目是张洁《我那风姿绰约的夜晚》。
张洁,美丽优雅,才华横溢。
本次是第一次读到张洁的作品,就将从网上搜罗的资料以及本书摘录一并汇总,且作简单的读书札记。
1.张洁简介
张洁,1937年4月27日出生,2022年1月21日在美国病逝,享年85岁。
籍贯辽宁抚顺,1937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代表作有《沉重的翅膀》《无字》《爱,是不能忘记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祖母绿》等。
唯一两次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家。
中国作家协会第四、五、六届全委会委员、第七届名誉委员。美国文学艺术院荣誉院士,国际笔会中国分会会员。
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2.张洁家世
张洁母亲 张珊枝 自由丧母,被寄养在亲戚家,后跟随父亲和继母生活。结婚后大概是被丈夫遗弃,带着张洁艰苦度日。
1937年出生的张洁,出身贫寒,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青少年时代在陕西宝鸡及辽宁抚顺度过。20世纪50年代后期到中国人民大学读书,学的专业是计划统计学,毕业后分配到机械工业部成为机关干部。
张洁的青少年正是中国妇女处于翻身、解放的时代,受益于时代风气,她上了大学,拥有了一个有保障的公职。虽然收入微薄、生计艰辛,但对于张洁这个出身卑微的女子以及她那个三代女性的家庭而言,无疑拥有了基本的生存保障和尊严,且享有比较优越的社会地位。
据张辛欣的描述,在20世纪70年代末,她见到在机关办公室上班的张洁“在那些抱着杯子喝茶、聊天、看报、遛遛达达走来走去的人中间,守着自己那张办公桌,拉开半个抽屉,聚精会神地在悄悄看什么。关上抽屉之前,她给我看了一下,《安徒生童话故事集》”。一个与俗世格格不入的文学“女青年”的形象跃然纸上。
张洁小遭父亲抛弃,历经两次婚姻,均以破裂告终。有个女儿唐棣,和母亲共同拉扯唐棣长大。张洁后来与女儿居住在美国,直至离世。
张洁其中一任丈夫是机械部副部长孙友余,是个老革命,解放后为某部副部长,致力于经济改革并“中箭落马”。孙比她大二十多岁,已婚,高官。他们的爱情曲折程度不次于她的小说。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可是如此周折才成就的爱情已经耗费了彼此太多的心力,走入婚姻后不可遏止地从顶点滑落,结婚后生活并不幸福,婚姻最终仍然破裂了。张洁孙友余与相识——相恋——结婚——离婚,历时二十七年。
张洁与母亲常年相依为命,因为爱情和婚姻的坎坷,两个人都把自己的感情孤注一掷投入到对方身上,尤其是张洁对于母亲的爱超乎寻常,被解释成当代著名社会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埃里希·弗洛姆所提出的对于母亲的“ 共生固恋 ”。因而在母亲去世后,张洁曾一度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常常半夜在卧室痛哭。
此后,张洁与母亲留下的一只小猫相依为命,把小猫看作母亲的化身,产生了非比寻常的感情。张洁曾写了多篇散文记录自己与小猫的相依相通,小猫死后一个月,张洁更是长歌当哭,写了一篇《哭我的老儿子》,感情深挚,催人泪下。
3.张洁的文学创作
1979年11月,张洁的短篇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发表于《北京文艺》。作为“文革”之后第一篇触及婚外情题材的作品,在当年引发了热烈讨论,也开启了新时期的“爱的话语”,并带动了一种以爱情婚姻生活为主要内容的个人化写作潮流。
小说里母亲在与女儿的谈话中说,“人说知足者常乐,我却享受不到这样的快乐,我只能是一个痛苦的理想主义者。”一时间, 痛苦的理想主义者 成为一个响亮的称号,在一代人间不胫而走。
张洁曾以《沉重的翅膀》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小说书写改革之难,工业现代化带着沉重的翅膀起飞,后又凭借《无字》获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作品讲述女作家吴为及其家族几代女性的婚姻故事,以及中国近百年间的风云际会。1992年张洁被选为美国文学艺术院荣誉院士。
1985年,张洁反映工业经济改革的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
2005年,她又凭借历时12年创作、80余万字的《无字》获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成为首位两次获得该奖的作家。
张洁多部小说名作之外,张洁还著有散文、随笔、传记等作品,其中,长篇散文《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中,张洁对去世的母亲的怀念令一代代读者感同身受,她文字中的温柔、动情、脆弱、心碎,让我们看到了亲人离去时的自己。曾被改编为同名电影,由斯琴高娃、黄素影主演,获得第六届中国长春电影节优秀华语故事片奖、第九届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故事片奖。
张洁的作品还被译为英、法、德、丹麦、挪威、瑞典、芬兰、荷兰、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土耳其、罗马尼亚等多种文字出版,并获意大利骑士勋章及德国、奥地利、荷兰等多国文学奖。
2006年,古稀之龄的张洁开始学习绘画。
2014年10月,她第一次在北京现代文学馆举办了“张洁油画作品展”,文学界齐聚一堂。在画展开幕式上出乎意料地做了一番“告别致辞”。张洁宣布了自己的遗嘱:死后不发讣告,不遗体告别,不开追悼会,也拜托朋友们“不发表纪念文章”。
本书是一部文集,有著名短篇小说《祖母绿》,更多是随笔散文。以下书中摘录汇总。
《祖母绿》
祖母绿,无穷思爱。
一株歪脖子老树,枝丫低低地垂向地面,像一个慈祥的老祖父,拥抱着环绕在膝下的儿孙。就在这瘠薄的荒原上,有那么多的生命和希望,在生生灭灭地繁衍。
原以为往事如风一般吹过,如云一般流散,而记忆也如荒草覆盖的小径,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然而到了这里,才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死。就像马王堆里,和那女尸一同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深藏了两千多年的种子,据说还能发芽。
她已明白,令她心潮激荡、无穷眷恋的,已非左葳,而是她度过如许年华的大地,以及她慷慨献出自己所有的、那颗无愧的心。
一个人的一生中,可能会有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然而它不一定是生活中最伟大、最永恒的感情。
而我终于弄清楚了,在我心中恢复的,不过是爱的感觉罢了。爱海湾、爱礁石、爱不相干的旅伴、爱记忆、爱逝去的年华、爱我年轻时爱左葳的那颗心、爱微型电子计算机、爱微码编制组,爱一切……却偏偏不是爱左葳
她的爱情已经得到过呼应,这种可以呼应的爱情,哪怕只有一天,已经足够。因为还有那么多人,过完了没有被呼应的人生。
你已经超脱了,因为你不再爱了。一个人只要不再爱,就胜利了。
《一生太长了》
都说我们狼残暴而凶险,可是人呢?
在我一生中,有过多少次处在生与死的转折点上,死而复生的奇迹也不止一次发生,这也许是我一直处于头狼地位的原因之一
《捡麦穗》
我仍旧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望着树梢上那个孤零零的小火柿子。它那红得透亮的色泽,依然给人一种喜盈盈的感觉,可是我却哭了,哭得很伤心。哭那陌生的、但却疼爱我的、卖灶糖的老汉。
《假如它能够说话……》
我也曾和我至今仍在爱着,但已弃我而去的恋人,在这条路上往复。多少年来,我像收藏宝石和珍珠那样,珍藏着他对我说过的那些可爱的假话。而且,我知道,我还会继续珍藏下去,无论如何,那些假话也曾给我欢乐。
我一面走,一面仰望天空。这是一个晴朗的、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满天的寒星。据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星在天上,但天空在摇,星星也在摇,我无从分辨,哪一颗属于他,哪一颗又属于我。但想必它们相距得十分遥远,是永远不可能相遇的。
人常叹息花朵不能久留,而在记忆中它永不凋落。对于既往的一切,我愿只记着好的,忘记不好的。当我离开人世时,我曾爱过的一切,将一如未曾离开我时,一样的新鲜。
《一扇又一扇关闭的门》
人一旦处在落魄的境地,是没有多少朋友的,不论在新社会还是在旧社会,社会就是社会,在很多方面是没有新旧之分的。
我摩挲着那些栏杆,就像往日拉着母亲的手,带她出去看病或是镶牙。好像人一到了老年,就剩下看病这件事了。
她越来越频繁地这样呼喊我了。从她越来越频繁的呼喊我的声音里,我渐渐感到我已成人。尽管我也几十岁了,但凡有母亲在,就永远是她的孩子。
我扒着窗子往厨房里看了看,不是为了看它如今变成了什么样,而是再看一眼,母亲偶尔在里面做饭时用过的炉子;踩过的地面;拧过的水龙头,以及她的眼睛掠过的每一方墙面,每一扇玻璃窗……
《母亲的厨房》
翻出母亲的菜谱,每一页都像被油炝过的葱花,四边焦黄。让我依然能在那上面嗅出母亲调出的油、盐、酱、醋,人生百味。
心里明白,往日吃母亲做的烙饼、炸酱面的欢乐,是跟着母亲永远地去了。可是每每吃到烙饼和炸酱面,就忍不住想起母亲,和母亲的烙饼、炸酱面。
《Give Away》
一个人的命运是没法改变的,你就是教会他做这件事,下一件事他还是不会做。谁也不能事事、时时守在你身边,替你过完这一世。
《你是我灵魂上的朋友》
在只有一次机会的人生里,回去的路是没有的。有人寄托于来生,然而我不相信生命的轮回,我只知这是人生的必然,只有冷静地接受这个现实,虽然不免残忍。
也许后来我们会以为,引起那一次眼泪的理由微不足道,然而当时,对痛苦和磨难毫无准备的、稚嫩的心来说,却疼痛难当。等到我们慢慢习惯磨难以后,眼泪就会越来越少。
《我的四季》
我将冷静地检点自己,为什么失败;做错过什么;是否还欠别人什么……但愿只是别人欠我。
《这时候,你才算长大》
你转而思念情人,盼望此时此刻他能将你搂在怀里,让他的温存和爱抚,将你的病痛消解。他曾如此地爱你,当你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需要的时候。指天画地、海誓山盟、柔情蜜意、难舍难分,要星星不给你摘月亮,可你真是病到再也无法为他制造欢爱的时候,不要说是摘星星或是摘月亮,即便设法为你换换口味也不曾。
最后你明白了,你其实没人可以指望。你一旦明白这一点,反倒不再流泪,而是豁达一笑。于是你不再空想母亲的热汤面,也不再期待情人的怀抱,并且死心塌地地关闭了电话。
《如果你娶个作家》
和艺术家恋爱,可能比与常人恋爱,享有更多的浪漫情怀,因为艺术家往往把恋爱也当作一种创作。 对创作,他们是整个身心全力以赴,当这一创作完成,进入平实的日子,他们还要从事别的创作,不会一辈子留在这个故事里。他们的创作生命乃至他们的自然生命,不只属于你,也属于社会。如果他做得好,他还属于人类。
《我为什么失去了你》
十八岁的时候渴望爱情,愿意爱人也愿意被人爱。现在知道“世上只有妈妈好”,如果能够重活一遍,是不是会做周末情人不好说(如果合适的情人那么好找,也就不只“世上只有妈妈好”),但肯定会买个精子做单身妈妈;
十八岁的时候相信的事情很多,但现在相信的事情已经屈指可数。
《多少人无缘再见》
面对一百四十多只火眼金睛,如何开场?让我颇费思量,只得先发制人,说:“我是个诚实的人,也是一定要回国的,所以希望你们不要提问那些我回答之后,让我回不了国的问题。”没有想到这个切断某些“新闻”后路的声明,却赢得了靠新闻吃饭的记者们经久不息的掌声,场上气氛也立时转换。
《我那风姿绰约的夜晚》
我回答说:“对不起,我从没有感觉。”他说:“你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在我们的一生里,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错过许多。
固然世上再没有一种东西比爱情更不可靠,所谓两情相悦最终不过是一场演出,可你总不能一开始就对人家说,我只能陪你演出两个小时。
《就此道别》——张洁画展开幕致词
2014年,张洁曾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过一次个人的绘画展览,那实际上是她与故土、与中国文坛的一个告别仪式。
我常常会坐在一棵树下的长椅子上,那个角落里的来风,没有定向,我觉得那从不同方向吹来的风,把有关伤害、侮辱、造谣、污蔑等等不好的回忆,渐渐地吹走了,只留下了有关朋友的爱、温暖、关切、帮助等等的回忆。
最后我还想说的是,我在一家很好的律师事务所留下了一份遗嘱,我死了以后,第一,不发讣告。第二,不遗体告别。第三,不开追悼会。也拜托朋友们,不要写纪念我的文章。只要心里记得,曾经有过张洁这么一个朋友也就够了。至于从来就没停止过诅咒我的人,就请继续骂吧,如果我能在排遣你的某种心理方面发挥点作用,也是我的一份贡献。
《你不可改变她》
这个操蛋的生活,充满多少陷阱和诱惑!它改变了多少人的人生轨迹,即便英雄豪杰也难逃它的捉弄。眼见得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最后面目全非,和眼看着一个人渐渐地死亡、腐烂有什么区别?她却让这个操蛋的生活,遭遇了“你不可改变我”!
大学时代喜欢过一个文字游戏——马克思和女儿的对话。诸如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最喜欢 的歌曲等等,我大都忘记,只记住了一句:你最喜欢的格言?马克思回答说:怀疑一切。
爱,是不能记记的。
愿每个人的爱,都是美好的,自由的!
周末,小兰在家里做好作业闲着没事儿干,就想跑到厨房帮妈妈做事。一进厨房,阵阵饭菜香扑鼻而来,妈妈正在哼着小曲炒着菜呢!小兰看见还有菜没洗就说:“妈妈,我帮你洗菜吧?”妈妈说:“不用了,我自己洗吧。”小兰说:“我也想出一份力呀!”妈妈说:“那好吧,自己小心别把衣服弄湿喽!”小兰就认真地开始洗菜了。小兰按照妈妈说的步骤,首先掰开青菜的根部,把里面的泥土冲洗掉,然后用手掌搓搓菜叶,这样反复几次就洗好了。妈妈在一旁看着能干的小兰,开心地笑了。
内容
挖荠菜
哪里去了,放风筝的姑娘?
捡麦穗
梦
盯梢
假如它能够说话
那过去的,已然过去
一只不抓耗子的猫
何以解忧,唯有稀粥
一扇又一扇关闭的门
母亲的厨房
又挂新年历
大头
太阳的启示
不忍舍弃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Give Away
幸亏还有它
被小狗咬记
哭我的老儿子
帮助我写出第一篇小说的人
你是我灵魂上的朋友
始信万籁俱缘生
乘风好去
你不可改变她
清辉依旧照帘栊
黄昏时的记忆
我的四季
我的船
过不去的夏天
香港来风
“张洁”的苦恼
如果你娶个作家
不再清高
这时候,你才算长大
千万别当真
我为什么失去了你
没有一种颜色可以涂上时间的画板
我没有什么了不起
在马德里“讨乞”
一个中国女人在欧洲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对于母亲可是个例外。即使母亲腌制的最简单的小菜,也别有一番滋味。
母亲最大的爱好就是做饭。即使简简单单的水饺,或用清水打个汤,放入姜丝芫荽蒜瓣,母亲的味道是永远模仿不了的,即使城里最豪华的大彩虹酒店的厨师也比不上母亲烧菜的味道。
高中时,每逢晚自习后都要偷偷跑回家,一进家就钻进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取暖,然后端着会把眼睛熏白的,装着刚起锅的韭菜水饺的小碗,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呼着气,一边还深怕贼人抢似的快快咬下。口里含着烫嘴的饺子,喊着好烫好烫的同时,还跟着母亲的身影从厨房转到客厅,像个跟屁虫似的说今天同学怎样怎样了,老师如可如何如何……母亲总是哼啊哈啊,一脸的慈祥,还不忘照看平底锅里正煎着的唰唰作响的鱼。隔壁的炉子上还滚着一锅浓汤。一碗饺子还没听完,母亲就端上一盘金灿灿的油炸带鱼。
盼望着夏天的到来,夏天到了,就可以吃手擀的凉面了。母亲总习惯自己做凉面,自己调酱。一大早起来,就常常发现母亲在厨房里忙。希望还趁还没真的热起来的时候先把面煮好。水烧开了,母亲面条也擀好了。面条匀称筋道细致,等把面条倒进滚烫的开水,母亲又取出芝麻酱香油加上一点点辣油,在碗里稍微拌匀,就是一碗清暑美味的凉面。然后看母亲切葱花,泡黄瓜丝,然后拿出豆腐装盘,有时还会加上自己腌制的泡菜,淋上一点酱油,剥一个皮蛋,就是一道凉拌的小菜。
我知道我很幸运,可以在家里痛快吃母亲亲手做的饭菜,外面的菜永远调制不出母亲的那种爱的滋味。
生病时,鸡汤就是母亲的心痛。
每次病了,输液都不管用,总是想尽办法,东凑西挪地挤出一个周末,然后拖着满身的病毒和疲惫回到母亲的怀抱。
知道病了,电话里总是唠唠叨叨的责备和再也不管我的恐吓,但我和母亲心里都明白,母亲是极其疼我的。只是因为她知道老了身体不行了,所以让我学会坚强,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尤其一个人的时候。
所以刚回到家,母亲的不快云消烟散,她兴奋地让老爸去宰鸡,然后急匆匆去中药店抓回枸杞大枣,为我炖一锅鸡汤,
母亲的鸡汤好美哟!
鲜嫩的鸡肉,吸满红枣和枸杞的甜味,汤里还有鸡骨熬汤所渗出的胶质,黏黏的。阵阵的`芳香让人垂涎三尺!
母亲的厨房真的象是堆着各种美味食物的避风港,母亲亲手煮的、炖的、炒的菜的味道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再好的厨师都无法复制。
鼻子和舌上的味蕾会知道这就是我妈妈。纵使在别处闻到尝到一样的菜色,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影像依然是属于妈妈和我的那份幸福。
妈妈的厨房承载着永远也说不完的爱……
我站在厨房里,为从老厨房带过来的一刀、一铲、一瓢、一碗,一筷、一勺伤情。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母亲用过的。
也为母亲没能见到这新厨房和新厨房里的每一样新东西而嘴里发苦,心里发灰。
为新厨房置办这四个火眼带烤箱炉子的时候,母亲还健在,我曾夸下海口:“妈,等咱们搬进新家,我给您烤蛋糕,烤鸡吃。”
看看厨房的地面,也是怕母亲上了年纪腿脚不便,铺了防滑的釉砖。可是,母亲根本就没能走进这个新家。
分到这套房子以后,我没带母亲来看过。总想装修好了,搬完家,布置好了再让她进来,给她一个惊喜。后来她住进了医院,又想她出院的时候,把她从医院直接接到新家。
可是我让那家装修公司给坑了。
谁让我老是相信装修公司的鬼话,以为不久就能搬进新家,手上只留了几件日常换洗的衣服,谁又料到手术非常成功的母亲会突然去世,以至她上路的时候,连一套像样的衣服也没能穿上,更不要说是她最喜欢的那套。
厨房里的每一件家什都毫不留情地对我说:现在,终于到了你单独来对付日子的时候了。
我觉得无从下手。
翻出母亲的菜谱,每一页都像被油炝过的葱花,四边焦黄,我从那上面,仍然能嗅到母亲调出的油、盐、酱、醋,人生百味。
也想起母亲穿着用我那件劳动布旧大衣改制的又长又大,取其坚牢久远的围裙,戴着老花镜,伏身在厨房的碗柜上看菜谱的情景。
这副花镜,真还有一段故事。
那次,母亲到新街口邮局去,回家以后,她发现花镜丢了!
用母亲的话说,我们那时可谓穷得叮当乱响,更何况配眼镜时,我坚持要最好的镜片。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眼睛对人是非常重要的器官。1966年那个时候,那副13块多钱的镜片,可以说是花镜片里最好的片子了。回家以后,她失魂落魄地对我说到丢了眼镜的事,丢了这样贵的眼镜,母亲可不觉得就像犯了万死大罪。
花镜不像近视镜,特别是母亲的花镜,那时的度数还不很深,又仅仅是花而已,大多数老人都可通用。尽管那时已经大力开展了学雷锋的运动,只怪母亲的运气不佳,始终没有碰上一个活雷锋。
每每想起生活给母亲的这些折磨,我就仇恨这个生活。
后配的这副眼镜,一直用到她的眼睛用什么眼镜都不行了的.时候,再到眼镜店去配眼镜,根本就测不出度数了。我央求验光的人,好歹给算个度数。勉强配了一副,是纯粹的摆设了。
这个摆设,已经带给她最爱的人,作为最后的纪念了,而她前前后后,为之苦恼了许久的这副后配的眼镜,连同它破败的盒子,我将保存到我也不在了的时候。那不但是母亲的念物,也是我们那个时期的生活的念物。
母亲的菜谱上,有些菜目用铅笔或钢笔画了勾,就像给学生判作业打的对勾。
那些铅笔画的勾子,下笔处滑出一个起伏,又潇洒地扬起它们的长尾,直挥东北,带着当了一辈子教员的母亲的自如。
那些钢笔画的勾子,像是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走出把握不稳的笔尖,小心地、拘谨地、生怕打搅了谁似地缩在菜目的后面而不是前面,个个都是母亲这一辈子的注脚,就是用水刷、用火燎、用刀刮也抹灭不了了。
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用铅笔画的勾子和用钢笔画的勾子会有这样的不同。
那些画着勾子的菜目,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如糖醋肉片、软溜肉片、粉皮凉拌白肉、炒猪肝、西红柿黄焖牛肉。鱼虾类的菜谱里,档次最高的也不过是豆瓣鲜鱼,剩下的不是煎蒸带鱼,就是香肥带鱼。至于虾、蟹、鳖等等是想都不想的。不是不敢想,而是我们早就坚决、果断地切断了脑子里的这部分线路。
不过我们家从切几片白菜帮子用盐腌腌就是一道菜,到照着菜谱做菜,已经是鸟枪换炮了。
其实,像西红柿黄焖牛肉、葱花饼、家常饼、炒饼、花卷、绿豆米粥、炸荷豆蛋,母亲早已炉火纯青,其他各项,没有一样付诸实践。
我一次次、一页页地翻看着母亲的菜谱,看着那些画着勾,本打算给我们做,而又不知道为什么终于没有做过的菜目,这样想过来,那样想过去,恐怕还会不停地想下去。
我终究没能照着母亲的菜谱做出一份菜来。
一般是对付着过日子,面包、方便面、速冻饺子、馄饨之类的半成品也很方便,再就是期待着到什么地方蹭一顿,换换口味,吃回来又可以对付几天。
有时也到菜市场上去,东看看、西瞅瞅地无从下手,便提溜着一点什么意思也没有的东西回家了。回到家来,面对着那点什么意思也没有的东西,只好天天青菜、豆腐、黄瓜地“老三篇”。
做米饭是照着母亲的办法,手平铺在米上,水要漫过手面,或指尖触着米,水深至第一个指节,水量就算合适,但是好米和机米又有所不同,机米吃水更多。
我敢说,母亲的烙饼,饭馆都赶不上。她在世的时候我们老说,应该开一家“张老太太饼店”,以发扬光大母亲的技艺。每当我们这样说的时候,就是好事临门也还是愁眉苦脸的母亲,脸上便难得地放了光,就连她脸上的褶子,似乎也放平了许多。对她来说,任何好事如果不是和我们的快乐,乃至一时的高兴联系在一起的话,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还有母亲做的炸酱面。倒不因为那是自己母亲的手艺,不知母亲用的什么决窍,她烙的饼、炸的酱就是别具一格。也不是没有吃过烹调高手的烙饼和炸酱面,可就是做不出母亲的那个味儿。
心里明知,往日吃母亲的烙饼、炸酱面的欢乐,是跟着母亲永远地去了,可是每每吃到烙饼和炸酱面,就忍不住地想起母亲和母亲的烙饼、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