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钢索一一阿尔山的海青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位朋友邀我去内蒙古自治区的阿尔山市转一转。他曾在这座被称作全国最小的城市工作了多半辈子,虽然当时已调离此地,但他仍尽心竭力地在全国联络各类专家,去这个位于大兴安岭西南麓且遍布着无数大小火山湖和温泉的边陲小城,进行实地踏勘和论证,帮助这个经济还比较落后的地区开发各种 旅游 项目,以期使之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
也就是这次去阿尔山,我在哈拉哈河边认识了一个叫海青的蒙古族少年。那时海青大概也就十五、六岁,汉语说得不是太好,但他能够听懂。那天,我们分乘几辆越野车去中蒙边境,不料回程时突然天降暴雨,来时清澈见底且并不太宽的哈拉哈河猛然之间变成了一匹奔腾的烈马,浊流涌动。前几辆车的司机均加大油门拱过了河,但最后一辆车却陷在了一个坑里。眼瞅着洪水就要下来,大家万分焦急,在岸边挥手狂喊,让车上的人赶紧弃车,然而车上坐着的,却是我们这帮人中的几位老者,他们腿脚不便行动迟缓,跳车肯定更加危险。于是大家又开始在各自的车上寻找钢索,想迅速把那辆陷住的车拖出来。世间的事情往往总是那么凑巧,大家在焦灼中寻来觅去,竟然发现谁也没有带那根能够救命的钢索,我和几个水性好的人脱去外衣,准备下河先将老先生们弄上岸。正在此时,一位少年拽着一根长长的钢索飞奔而来,我们来不及多问,便与那少年一道扑入河中,跌跌撞撞地把钢索的一端套在保险杠上,将水中的车拉了上来。仅仅过了几分钟,上游的洪水便倾泻而下,大家愣愣地看着汹涌的浊流,全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待回过神来,再去寻觅那位少年,他却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后来我们在不远处一个用塑料布蒙着的草棚子里,找到了那位少年。他说他叫海青。他说他来自扎赉特旗,与爷爷在这里替别人放牧着几百只羊。我们说海青海青你从哪儿弄来的钢丝绳啊?海青说这绳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们说海青海青讲讲啊咋回事嘛?海青说我讲不好普通话的啊!后来费了好半天的劲,我们才搞清楚,原来是三年前有几个人从这里过哈拉哈河,他们想从海青爷爷这里买一只活羊做手抓羊肉吃,羊是东家的,海青爷爷说不卖。几个人说你的羊好我们出最高价,两百元一只。可这几个人又说没带那么多现金,便以这根钢索做扺押,说过几天拿钱来换回钢索,还说这根钢索值两只羊呢!然而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那欠着的两百块钱东家从海青爷爷的工钱中扣除了,等于他们花二百元钱买了根毫无用处的钢索。
海青与爷爷的想法不同,他相信那几个人肯定会回来还钱取钢索的,只不过他们可能很忙没时间再来,或者是真的忘记了。前年爷爷病了,回了扎赉特旗,海青觉得自己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能够放牧那几百只羊,就留在了阿尔山。他不愿意去别处的草原,就守在这一段的哈拉哈河边,等着那几个人来取他们的钢索。海青说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的。后来海青看到经常有车陷在河里,他便用这根钢索帮助了很多人脱离了险境,于是他就又改变了原来的主意,想留下这根钢索。不过海青仍说要等那几个人来,见面时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一说,因为这个物件毕竟是别人抵押在这里的,万一人家有更大的用处呢?
我们说海青海青你别再等了,哪里的草肥你上哪里去放羊,他们不会再来了。海青却倔倔地说,你咋知他们不会来?我等!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期间我又曾去过几次阿尔山,每次看到那片熟悉的蓝天白云湖泊草原,我都想去找找海青,看他是否仍然和他的羊守在那里,仍然在清澈透明的哈拉哈河边,等待着几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