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碎瓦刑罚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跪碎瓦。唐代酷吏讯囚,有“碎瓦搘膝”的酷刑。措,支也,意为支撑。搘膝,即膝跪碎瓦片上。这里跪碎瓦是一种拷讯刑罚,碎瓦自然也就成了刑具。元朝至元二十年御史台的牒文中说:“比年以来,外路官府,酷法虐人。有不招承者,跪于瓷芒碎瓦之上,不胜痛楚,人不能堪。”可知此刑至元代仍在使用。到清代,此刑已是热审时的法定拷讯手段之一了。当时的酷吏还在此基础上变本加厉,或以烧红的铁链子让犯人跪;有的则在犯人腿弯上加压杠子。
男主病态痴迷阴暗占有欲强的古言:
1、《我的前夫是宦官》作者:桃李春风
简介:吴媚一纸休书丢到某病娇面前恶狠狠的说道:“你被休了!”某人一脸风轻云淡的捡起休书丢进火里:“你休我一次,我就娶你一次,直到你玩腻了为止!
2、《娇娇》作者:纪开怀
简介:燕家娇女,殊色倾城,宠冠后宫,一朝国破,跌落尘埃,被新帝强占,屈辱不堪。一杯毒酒恩仇两讫,再睁眼,她回到了十六岁。曾经的冤家一个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瑟瑟眼波横流,笑而不语:前世的账正好一并算一算。孰料,被她毒死的那位也重生了。
为了活命,瑟瑟不得不扮演前世的自己。然而,常在河边走,难能不湿鞋。真相大白,那人狠狠钳住她的下巴,目光冰冷:敢骗朕,嗯?
3、《病娇相爷以权谋妻》作者:妖殊
简介:摄政长公主权势滔天,野心勃勃,手段毒辣,所以活该被至亲谋杀,尸骨无存?重生到闲散王爷府上,凤执表示很满意,白捡了几年青岁,郡主身份悠闲自在,还有个未婚夫婿俊美出尘。本想悠闲过一生,然而山河动荡、皇权争斗,终究是躲不过权力倾轧。
鲜衣铠甲,华裳锦绣,她千方百计谋夺权势,终于大权在握,登临帝位。为国为民?不,她要后宫三千,美男任选。龙椅旁的相爷不小心扯开衣襟,露出她的罪证,三千美男瑟瑟发抖,谁敢跟这位病娇抢?
4、《美人斩》作者:九夏靡靡
简介:七分妖,三分媚。世人都道她这妖妃祸国惑君。他却指尖轻抬,勾了她精巧下巴,笑言,“祸国么,你还没那个本事,不过你惑君倒是真的。”传言,君心似铁,他将她从高台一脚踹下,摔断了腕骨。传言,她赤脚踏过碎瓷,跪着为他侍酒。可他却转手将她送上皇兄的床榻传言,那女子得了帝王。
5、《重生后成了皇帝的白月光》作者:多多亦杉
简介:姜蜜是太后侄女,是硬塞给皇帝的女人。纵使知道皇帝表哥不喜欢她,她还是一厢情愿的入了他的后宫。可惜费尽心机,下场却不怎么好。重生后姜蜜想通了,与其跟无心的帝王耗一辈子,不如找个对自己好的人嫁了。
阁老家的公子温润有礼,忠勇侯家的公子英勇俊俏,镇国公家的世子温柔和气,姜蜜掰着指头算着可谋划的人选。当太后为了侄女向新帝讨要恩赐时,众人皆以为姜家会趁机求得让姜蜜入主后宫的机会。
新帝平静地看着姜蜜红着脸小声的回道:“臣女,想……想求陛下给臣女赐婚。”平日里温润宽和的皇帝眼中乍现戾色,手中把玩的玉扳指碾个粉碎。
夏七夕/文
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地的青丝如被天水漫洗过的绸缎,隐隐可见人影。但她极爱惜这一头太过美丽的头发,便不肯盘起来,任那瀑流水倾泻而下,随风飘动。
那时候,她父亲已久卧病榻。每日都有不同的郎中跨进那道高高的门槛,然后,统统满脸惋惜地摇头。她躲在屏风后,极清澈的眸子窥探着他们的一言一行。虽然年幼,但她已是聪慧无比,明白人性本恶,明白那些医者多半还是为了那天价的酬金感到惋惜罢了。
而她父亲,已经时日无多。她父亲躺在病榻上,握住她的手,很紧,她微微皱眉,却不敢把手拉出来,于是乖乖地低下头,听父亲说话。
“离湄,爹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可惜你天赋过人却不是男儿身,我死后,族里的亲戚少不得欺负你。”他顿了顿又说:“你阿娘早去,唯今之计只得将你早早嫁人,以求夫家庇护。”她抬头,微微惊愕,张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她父亲摸摸她的脑袋,笑了一下,眼里尽是父亲对自己女儿独有的自信,“作为我的女儿,就算你日后不想在夫家生活了,你也有办法出来。”然后微微沉默,叹气,“你阿娘等我太久了,我亦想她太久……”
江南首富招婿的帖子一经发出,各路人马纷涌而至,几乎挤破了江府的大门。那么多下聘的人中,她惟独相中了林炜笙。
窗外阴雨绵绵,她躲在屏风后,看那男子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朗,不沾一丝商家的铜臭,就像连日缠绵的阴雨终于破开一缕天光,晃花了她的眼。
林炜笙似乎察觉到了屏风后那双极清澈的眸,竟转过头对着屏风浅笑,微弯,上扬,好看的弧度。心中似敲打着铜锤大鼓,繁乱着,自此坠下阿鼻无间,无可救药。
她父亲沉吟良久,终说:“离湄,他日后必是一凉薄之人。”她咬住下唇,倔强地摇头。“罢,罢,罢,命中自有定数!”她父亲一声长叹,激起她心中涟漪层层。
婚宴办得极尽奢华,铺了十里红毯,散了漫天缤纷的花瓣,街面上竟似过节一般,小孩子捧着散发的喜果互相追逐嬉闹。
她坐在喜床边,心中忐忑,侧耳听那远处喧闹,却直等到红烛快要泪尽灯枯之时,他才推门而入,微带歉意,“呀!竟让你等了这么久。”然后轻轻挑起盖头,俯身看着她。她扭着衣角,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呼吸却不由控制的急促起来,两颊微红。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俊秀的男子,那样好看,那样温文尔雅。
林炜笙笑说:“累了吧,那早早休息。”他吹灭红烛,却阖门离她而去。长夜漫漫,她倚着床头,失望之极,理着长发,竟一夜未眠。也许,是自己太小了……黑暗中,惟独她那双眼睛清亮。
第二日,嫣红要为她梳上妇人鬓,她抿着嘴看着镜中苍白的人影,摇摇头,仅一身素白的衣裙,散着黑发,去给公公婆婆敬茶。
这已是大不敬,然而公公婆婆见她这副模样,不仅没怪罪,反而诚惶诚恐地说:“哎呀,你起这么早做什么?怎么不多睡一会。”她冷冷的应了一声,可望着公公婆婆谄媚的脸,心中像硌了什么东西,不明白这样粗鄙的人怎么会生养出林炜笙如此清朗的男子。公公见她反应冷淡,于是尴尬的笑着,也不知再说什么,于是不停地搓手。林炜笙转过头冲她笑,江离湄愣了一下,心中的不快顿时散去,也划开一抹淡淡温温的笑容。她望着林炜笙澄净的眸,心中牵扯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情絮。
或许,爹爹说错了,这样温良的人,怎至凉薄?
他拉着她细腻柔软的手,细心解释,“你还太小, 不如先住檀园吧!那是特意为你而建的,风景很好。”她羞涩的低下头,也许再过两年就好了。她不急,只要林炜笙在,她就不急。
可是,她没料到,仅仅在她嫁过来一个月后,她父亲就撒手西归。
江离湄望着灵堂上大大的奠字,梁上悬着的白纱,那些跪在堂下嚎啕大哭的人,她就慌了神,手脚冰冷,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仿佛满屋伤心之人只有她这个亲生女儿是外人。
只有林炜笙懂她,他握着她冷冰冰的手说:“心里很难过对不对?想哭了就大声哭出来,不要压抑自己。”眉眼温柔,轻声细语。她的鼻子忽的酸了,倚着他的肩,低低地哽咽起来。
果然如她爹爹所料,她站在林炜笙身后,看着那些忽然陌生丑陋起来的嘴脸,心中才真感到世态炎凉。但她不用出面,只需顶着一双核桃般的泪眼,站在他身后,看着亲戚们忿忿咒骂。他却不理会任何人,只是转过头遥遥地冲她微笑。
江离湄贴着乌黑的棺木,轻轻地带着确信的声音呢喃,“爹爹,你看,她绝不会是凉薄之人。”
轻风吹起梁上悬下的白纱,不语。
江家的财产一下子使林家家业扩大数十倍,江离湄坐在厅堂里,侧眼看众人满心狂喜却硬要装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心中蔑视。
婆婆拿着细帕抹着眼角,絮絮地说:“以后你就把我们当成你亲爹亲娘吧!可怜的孩子。”可那帕下的嘴角分明是上弯的。
她随口应付几句,借故离去。她不能再待在那里,里面满满的全是虚伪,她会窒息而死的。
清风细柳,枝上皎月,湖面上银波粼粼,林炜笙追了出来。“我知道你心中的难过,不过……你要节哀顺便。”“恩。”她点头,心中才恢复一点温暖。
这一年,她仅到他胸口。
檀园是林家花巨资为她而建,当初为了迎娶她也颇费了不少心思。她极喜欢这个园子,常坐于湖畔树阴下。仅仅因湖对面就是林炜笙所住的畅心楼。有时,甚至遥遥可见林炜笙的一袭白袍。
林炜笙心怀抱负,眸中常现炙热的光芒,而他也越来越忙。林家产业在他手中不停地扩大,林家老爷夫人怎么会不开心。
然而时日长了,公公婆婆看她的目光也就渐渐冷了下来,不似当初那样奴颜婢膝。江离湄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极少出园子。乃至林府中大半仆人竟不认得她。这样由垂鬓稚女初长成艳冠绝伦的女子。只是,眉眼间尚还青涩。
林炜笙或因事务繁忙或因其他原因,渐渐少来。有时来了,也说不上几句话,便匆匆离去。有几次 ,还可以看见他眸间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嫣红,相公已经多少日子没来檀圆了。”她立在窗前,和煦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竟有丝晃眼。
“小姐,别说几日了,姑爷足有一个月没踏进檀园大门了!”嫣红原是从江家带来的侍女,自小服侍身旁,向来心直口快。
“是吗……收拾下,去给老爷夫人请安。”她淡淡的吩咐。
江离湄领着嫣红越过大半个林府到公公婆婆所住的园子里。还未进园门,就远远听见婆婆的声音。“我们家炜笙是越来越出息了,竟把生意做到了南疆。”
“林家最后还是要交到他手中的。”
“只是那江家的丫头我着实看不上,不就仗着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婆婆有些得意忘形,声音陡然拔高。全然忘记林家有今日的辉煌靠的是谁。
“对那丫头还是要客客气气的,不要让外人落下话柄,说我们林家过河拆桥。”公公轻声训斥。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嫣红上前欲进园中评理。她淡笑拦住,故意放重脚步进园。果然,那林家老爷夫人见她来了,立刻换上一副热切的笑脸。
“都说你身子骨弱,不用来请安。你怎么还来这么早做什么啊?”婆婆上前拉住她的手,丝毫不见刚才的刻薄模样。她笑了起来,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离湄多日未来请安,心中已愧疚万分,婆婆这么说,岂不折了离湄的寿命?”接过嫣红手中竹篮又说,“离湄本不是好儿媳,更愧对公公婆婆,这是我亲手做的桃花糕,特敬于公公婆婆。”
婆婆尴尬地接过竹篮,离湄嫣然一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相公已有几日未来檀园了!”
这话果然有效,林炜笙当夜就来到了檀园,歉意十足。
“对不起,最近忙于生意,倒冷落了你。”
江离湄侧头而笑,却是不语。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林炜笙终是沉不住气,问:“你可是生了我的气。”
她摇摇头,“我不会生你的气,我只是希望能常常看见你。”仅此,就足够。
林炜笙沉默良久,后抬头微笑,“南疆的玉好,我明天去南疆定给你带回一些。”
他依旧没有在檀园留宿,江离湄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是欣长的身影,不言不语。烛影摇动,映在她苍白的脸上,一时间辨不出脸上是何表情。
服侍她睡下后,嫣红走到窗前关窗。见那窗棱上用指甲深深划下的三个字“望君楼”。嫣红回头望了一眼离湄,见她睡梦中依旧轻皱黛眉,不由深深叹气。
“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林炜笙果真为她带回一块玉,晶莹剔透。她将这方碧波系于腰畔,映着乌发白裙,竟是一番妖娆。
可终比不过那林炜笙带回的女子,绿波。人如其名,眉眼如钩,妖娆又放肆的美丽,像缠绕的藤蔓,倚在林炜笙身边。
林炜笙事先并没有通知她一声。
那便只是侧室,但婚宴办得喜庆而热闹。似乎众人都有意的忘却绿波仅仅是城南望君楼身份卑微的粉头。
对岸的灯火辉煌并热闹非凡。她立于湖畔,看那两个红色人影被簇拥的走进畅心楼,然后灯火熄灭。
刹那间,心凉如夜。
次日,是新媳妇向长辈敬茶的日子,江离湄素着苍白的脸,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坐到了上席的椅子上。
那绿波也不惧她,笑容可掬地说:“妹妹绿波……”
“妹妹虽年纪较离湄大,但离湄好歹早进门几年,吃你这一杯茶也不过份。”离湄打断她的话,却不拿正眼瞧她,决意是要将绿波压在身下了。
绿波久在风月场所过活,自然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笑说:“姐姐说的对,绿波这就为姐姐敬茶。”说着到上一杯雨前龙井,笑着跪下,将差递过。却在离湄即将触到的那一瞬间,故意将茶打翻,然后惊呼:“姐姐,你这是做什么?绿波什么地方做错了吗?”再看,已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江离湄还未开口,林家婆婆以冷言:“绿波虽然晚入门三年,但终究年纪比你大,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这是大家闺秀应做的吗?”
江离湄并不理会她,转头去看林炜笙,他虽然没说什么,但神色明显不悦。跪坐在地的绿波一脸无辜,但瞬间却充满挑衅的意味。
江离湄嫣然一笑,趁人不注意,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掩在袖里。
“哎呀,真当怪姐姐不小心了,绿波妹妹,你没事吧?”假意去扶她,却暗中将那锋利的瓷片狠狠划入绿波手心。绿波吃痛惊呼,她继续笑,如沐春风,“妹妹可不要怪姐姐啊。”
越过双手鲜血淋漓的绿波,她径自走到林炜笙面前,仰头浅笑“相公,今夜你来檀园可好?”
千娇百媚亦不过如此,一时间林炜笙心荡神迷,无所谓天南地北。
是如夜般华的盛大的吧。
仿佛一夜蜕变,天刚拂晓,江离湄幽幽转醒,倚着床头,看着林炜笙熟睡的样子,心中怜爱,玉润的手指轻轻划过林炜笙的额头,江离湄低声呢喃,“炜笙,你可千万不要负我……
绿波极善于讨好众人,连仆役私下聚到一起也偷偷议论说绿波姨娘比少夫人更易于亲近,而绿波又常常杂老爷夫人膝下卖乖乞巧,使得林家二老颇宠爱她。偶尔,散步遇到了。绿波仰着下巴挑起眉,眼睛斜斜地瞄着她,满脸越越欲试的挑衅神色。
江离湄只当她是空气,看不见,听不着。她父亲教了她世间千百样,惟独没教她争宠这一说。
况且那林家二老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只因当初碍于她丰厚的嫁妆,才硬装出慈眉善目的模样来。这几年,江家的财产多与林家合并,林家人以为烤熟的鸭子飞不了稳吃盘中餐了,自然待离湄就没当初那般热切了。
这又奈她如何。
这一干人等她江离湄何曾放在眼里,心中所挂念无非一个林炜笙,仅此一个而已。所以,只要绿波不触及她的底线,能忍的她都忍了。能让的,她也都让。
可这似乎让绿波越发骄纵起来,尤其是她传出喜讯后。林炜笙因不久将为人父,欣喜若狂,对绿波更是有求必应。绿波就像女皇般被众人捧在手心里。
绿波孕吐期想吃桃花糕,而且必须是江离湄亲手所制的那种。林炜笙便连衣服也穿不整齐,连夜赶到檀园,唤起沉睡多时的离湄。
她只是沉默片刻,复而抬头微笑。然而嫣红是心疼她的,责怪不止,“姑爷,你也真 舍得下心,绿波姨娘想吃桃花糕你就跑来,怎么不想想我家小姐这几日身体不舒服呢?”
“嫣红,闭嘴!”她苍着脸,一脸病容。
林炜笙有鞋尴尬又有些愧疚连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知道我这是第一次当父亲……”
江离湄神情寥落,轻轻叹气,“仅这一次倒好。”
可怎么能是一次呢?那绿波怎会知足?
于是便开口说要住檀园,林家人也是为难。后来便闹到了上吊的地步。江离湄听了,也仅仅淡笑一下,连夜搬出了檀园。
“相公,我听那大师说了,说这个日子出生的人,她的头发可以保佑胎儿。”绿波挺着肚子,将纸递了过去。林炜笙接起,瞄了一眼,心中为难——那上面正是江离湄的生辰。全家人都知道,她最爱惜那一头黑发,这叫他如何开口?
绿波见他久久不回话,立刻哭得梨花带 鱼。林炜笙见之心中痛怜,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江离湄听他将原委说完,理着长发,垂眸,不言不语。
林炜笙按捺不住,心中焦急起来,“绿波怀有身孕,虽说有些无理取闹,但你就……就让着她点儿吧!”说着持起剪刀,欲上前自行剪下一缕来,嫣红见状扑上前要拦,被他推倒在地。
她抬头,幽幽地看着他,终于开口,“相公,你既然知道她是无理取闹还这样,难道离湄在你心里连一点分量也占不上吗?”
林炜笙愣住,不知所措,“也……也不全是。”
她叹息,接过剪刀,闭上眼,剪下一缕。然后随手扔了出去,任那缕愁丝轻飘坠地。
林炜笙尴尬地捡起头发,讪讪地说:“你早点休息,那我走了。”
江离湄忽然叫住了他。她低头,轻抚小腹,说:“相公,我亦有喜了。”
林炜笙走后,嫣红不解,“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最爱这头长发呀!你还让什么?那个绿波都快骑到你头上了!”
她理着缠绕的丝发,低低地说:“我还心存希望。”
即便知道她也有喜了,林家二老还是对绿波更好点。绿波处于众人宠爱中,看着她的目光是恶意的是挑衅的,像是毒蛇在吐着乌黑的信子。
家宴时,绿波腆着大肚子,依偎着林炜笙向婆婆抱怨,“婆婆您不知,我手下的丫头笨得很,上次给我揉肩膀,差点疼死我!”
“那咱们再多买几个手脚灵俐的就好了。”林夫人笑着给绿波夹菜。
绿波瞟了离湄一眼,笑着说,“不了,我听说姐姐的侍女嫣红倒是心灵手巧……”
“恩,如果你喜欢……离湄,你就把那个丫头借绿波使几天吧!”
嫣红却急了,上前一步,“夫人,我要是去照顾绿波姨娘,谁来服侍我家小姐呀?”
“大胆!”林夫人不悦道,“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没礼貌!离湄她离了你就不能活了吗?”
“可是……”嫣红还欲争辩。
“嫣红,听夫人安排。”江离湄放下筷子,淡淡吩咐,“去吧,不要让人家说我们江府调教出来的丫头没规矩。”
绿波掩口而笑,一双盈盈媚眼不怀好意地望着她。
仅仅两日就出了问题。
江离湄接到消息赶过来时,绿波正躺床上呻吟,而嫣红跪在地上遍体鳞伤。见她来了,嫣红挣扎地扑了过去,满心委屈,“小姐,我真的没有推她!我真的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却故意赖上我!”
“离湄,若是绿波母子有什么不测,这个丫头也别想活下去!”她抬头,只见林炜笙瞪着血红的眼睛,手中拿着尺长的浸过的鞭条。
她略微思量,前因后果便了然于心。嫣红是她的侍女,出了什么事情自然与她脱不了关系,甚至就是暗指是她指使嫣红下手的。绿波,劳你费心了。
江离湄暗自冷笑,故做焦急地奔到床前。俯过身假装为绿波擦汗,然后凑到绿波身边。低头慢慢说:“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吧!我劝你不要动我的侍女。我可以忍受之前的所有事情,但如果……”她不易察觉地将手移到绿波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暗中施力,绿波明显一颤,而后呻吟得更加痛苦,此时,却是真的疼痛难忍。
她继续微笑,“你看,我这么轻轻一按……你的孩子就会完了。我是正室,而且我也怀有身孕,你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离湄浅笑退回,只见绿波的呻吟渐弱,最后挣扎坐起,满头大汗,“相公,你饶了嫣红吧!我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摔倒,不怪她。”
江离湄瞟了一眼绿波,浅笑离去。
绿波死死盯住离湄离去的背影,眼睛里掺杂着恐惧和不甘,她神经质地抓着棉被,下定了决心 。
这个女人不能留,绝对不能留!
绿波劝林炜笙暗中下药,然后彻底侵占江家财产。林炜笙开始百般不愿,本身就愧对江离湄了,怎么还能做这等无情无义的事?
绿波咬着牙说:“那江离湄才是江家产业的继承人,她活着一天你就得顾忌一天。况且那天你也看到了,分明是她想谋害我,而且还威胁我。我死了不足惜,可我肚子里怀着的可是你的孩子呀!”
林炜笙思量再三,终于缓缓点头。不想一切被窗外的一个人暗中窥见。绣花鞋慌乱地跑在青石板上。
江离湄听完嫣红所说,心中渐冷。林炜笙已不是当初那个白衣少年了,可怎会变至如此地步。她还想赌一下,赌他会不会来,赌他还有没一丝感情存在。
然而她输了,林炜笙终是来了。手里端着碗乌黑的药,手腕轻抖,脚步发虚。
“离湄,这是家里请御医配置的安胎药,我给你盛了一碗,你趁热喝了吧!”他笑得勉强,额上涌起细密的汗。
“多谢相公挂念。”她依旧笑着,端起药碗作势欲饮,眼却暗暗瞄向林炜笙,只见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几次张口,几次又咽了回去。最后一顿足,竟转过身不去看她。
她心中已冷,将碗扔在地上,惊呼一声,“哎呀!怎么会这么烫!”
“没关系!没关系!我再去为你倒一碗。”说完他匆匆离去,竟似逃难一般。
嫣红抱来一只猫,喂它喝地上的残汁,那猫儿抽搐几下,口吐黑血而亡!
万年俱灰。
她起身,冷眼望他离去的方向。
林炜笙,你果真凉薄!
在江离湄不告而别后,绿波生下一女婴。顺利登上正室的位置。那女婴眉眼精致,深得林家上下宠溺。
绿波说:“江家的产业多被你转到林家名下,所剩的也不过是一个空壳,那丫头只弱质女流,回去也没用。”
林炜笙点头,却不知为何心中沉重,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绿波将婴儿递过去给他抱,他逗弄怀中婴儿,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散去。或许真得是自己想太多……
江府
江离湄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边轻抚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边对立于旁边的四个老者吩咐,“时候已到,今夜悉数将产业收回。”
四个人点头离去,嫣红端着碗燕窝粥走进来,“小姐,你早该这样,这是他们林家人应得的报应!”
她望想窗外不语。其实江家产业一直紧紧握在她手中。只不过是顶着林家的名头而已。林炜笙空有满腔抱负,却着实不是一个经商的材料。这几年来,一直是她暗中操控市场以及江家生意。
即便是当初,林炜笙的一举一动不也是掌握在她手中。她又怎会不知林炜笙暗中和望君楼的绿波有染。她的沉默只是一种有限度的忍让,却被当成了可欺!
林炜笙,你既待我无情,我留情何用?
她蓦地抬头,眼中寒星,隐透狠绝。 只是一夕之间,林炜笙惊骇地发觉林家名下产业通通散去,各总号分号钱号等全部不听号令,各债权人也趁机纷纷上门,最后,竟姿不抵债,将林家宅院抵了出去。
蓦然间,听一老商家感叹,“江家小姐果然是他父亲的女儿啊!这么狠的手段一般人怎么玩得过她!”
林炜笙抱头痛哭,绝望悔恨如滔滔洪水倾泻而下。
林家二老一时气极攻心,竟双双离世。仅仅一夜,辉极一时的林家家破人亡,林炜笙带着妻女逃到破渔村,忍饥挨饿,潦倒度日。
绿波忍受不了清苦日子,丢下襁褓中的女儿与他人私奔,却不想半路被离湄高价买回,又仅以五两的价值卖入军营充当营妓。江离湄掂着手中的银锭,对她浅笑,“你看,你也就值五两银子而已。”
随后将钱扔到臭水沟,不管身后被士兵强行拖进草丛凄厉大喊的绿波,优雅的离去。
半个月后,绿波受尽折磨而死。
至于林炜笙,终是留过情,她狠不下心,可是心已成灰,怎能原谅?
于是任他在大门前长跪不起,经日晒雨淋也不为所动。只是,只是有时一觉醒来,她还是会想起多年前,她躲在屏风后偷看林炜笙时他的模样,白衣胜雪,那么好看的微笑,直直的探进她心中最里处,扎根,盘结。
孩子百日时,她抱着他去留缘庙祈福。林炜笙见她出来。踉跄地去扒车窗,苦苦哀求她原谅。天气不错,她浅笑,逗弄怀中婴儿。仿佛根本就看不见听不着。
一江烟花终散去,了无痕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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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那天,京城里下着雪,秦如凉身着吉服,身长玉立,看着沈娴的眼神带着冻人三尺的厌恶,“我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一个傻子。既然你现在嫁进来了,要想继续衣食无忧,就安分守己一些。”
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说罢拂袖离去。
新婚之夜,红烛燃尽陷入一片漆黑。
院里无人,一道高大的人影堂而皇之地闯进新房来。
他将沈娴抱住,噙着她的唇,辗转反侧间便把她压在了绣床上,动手撕扯她身上的嫁衣。
沈娴看不清他的脸,她很乖,很顺从。
唇齿溢出男人的低喘,沈娴痛得躬起了身子,眼角有泪凝结,皱着眉咽道:“如凉,好痛……”
男人动作一顿,随即对她所有的痛楚都置若罔闻。
清晨起身时,满床凌乱,只余下破败狼藉的沈娴一个人。
她再没见过秦如凉,秦如凉应是把她弃如敝履、转头即忘。
她这位将军夫人当得名不副实,秦如凉渐渐把府里的事务都交给柳眉妩来打理。
私底下,将军府的下人们见了柳眉妩也要尊称一声夫人。
柳眉妩,便是秦如凉的心上人。
天越来越冷,她学着亲手做了一件衣服,想送给秦如凉。
只是到了他的院子,推开门,看见的却是衣带轻解,媚眼如丝的柳眉妩,不由得脚步一滞。
柳眉妩斜倚在榻上,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衣裳,懒懒扣上衣领,“给将军的么?公主真是有心呢。”
“呸。”一旁的丫鬟啐了一口,“将军官居一品,有头有脸,怎会穿这不上台面的东西,傻子就是傻子,哪怕是公主,也只是个丢人货。”
“香扇。”柳眉妩轻唤了一声,“去把衣裳收下。”
那被唤作香扇的丫鬟上前想要接过衣裳,然而沈娴却死死地不放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香扇恼怒,更用力了去夺,可沈娴还是不撒手,她干脆狠狠一把将沈娴推开,这才夺过了衣裳,转头递给了柳眉妩。
“云锦?这可是宫里才用的好料子,看来公主对将军的确是用情至深啊……”
柳眉妩冷眼盯着沈娴,忽地眼眸一凛,干净利落地拿起一旁的剪子,将那衣袍直接剪了个稀巴烂,沈娴都来不及阻止,就看见柳眉妩走到她面前,示威一般将那碎布片扔在地上,一脸嫌恶,“不过将军只穿我做的衣,公主怕是白费心思了。”
沈娴愣了愣,怔怔盯着那堆碎布片,“这是阿娴做给如凉的……”
“谁允许你叫将军名字的?”柳眉妩抬手掐住沈娴的下颚,用力地扳起她的下巴,“一个前朝留下的疯疯癫癫的公主,还妄想得到将军垂怜,你要真喜欢将军,你就应该去死,西街不是有条河么,你凿开一个冰窟窿跳下去啊,或者菜市口那边有棵老树,你去那里上吊去啊,反正你只是个傻子,活着也讨人嫌!”
“阿娴不是傻子!”
沈娴突然力大无比,红着双眼,就朝柳眉妩扑了过去。
柳眉妩防备不及被她扑倒在地,发钗凌乱,两人滚作一团,而此时门外却响起了一声厉喝,紧接着一记巴掌声震耳欲聋。
啪!
沈娴被秦如凉一巴掌掴得天旋地转,屋里一下安静了,只余地上柳眉妩的抽噎声。
“沈娴,你除了傻,还疯是不是?”
秦如凉站在两人中间,将柳眉妩牢牢地护在身后。
一旁的香扇猛地哭喊道,“将军,公主简直欺人太甚,不仅剪了夫人要送给您的衣服,还说夫人是没名没分的贱货硬要将她赶出将军府……求您为夫人做主啊……”
沈娴抬头,眼神里都是错愕,“不是这样……”
啪!又是一记掌掴。
“够了!你还想狡辩什么?不知羞耻的傻子!”秦如凉的眼神如刀,几乎要将她凌迟,“你敢说眉妩没名没分?好,七日后我就娶她进门,与你平起平坐,你若再敢如此放肆,我就直接休了你!”
沈娴大骇,想要辩解,可是秦如凉没给她任何机会,就将她直接丢出了房间。
不大一会儿,房间内就响起了男女的旖旎之声。
沈娴愣在门口,大雪渐渐飘落,落在她的额上,肩上。
清晨秦如凉起身开门时,还以为看见了个雪人。
但他惊讶过后,就理也不理,直接抬腿从她身边而去。
沈娴面无血色,眼睁睁地看着秦如凉离去,声音带着苍凉,“如凉,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就很好欺负?”
秦如凉脚步一顿,回眸不带感情地看着她。
“如凉,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就不会疼?如凉,阿娴不傻……阿娴不傻……”
沈娴捂着胸口泪如雨下,难以抑制地干呕,眉头晶莹的冰霜闪动。
秦如凉却只是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的身影完全离开,面前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沈娴下意识地抬起头,就撞上了柳眉妩冷漠的视线,“将军外出公干,大婚之前都不会回来,你是个傻子,我本不该为难你,但是一想到要跟你平起平坐,我就心中不爽,你说,是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沈娴攥紧了拳头,执拗道,“我不走。”
“那我就送你一程。”柳眉妩冷漠的笑转瞬即逝,“香扇,划花了她的脸丢出去。回头将军问起,就说她是自己离家出走的。”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扭着腰进了门,丫鬟香扇则表情狰狞地朝沈娴走来,不顾她的挣扎,扇了她好几巴掌,抽出尖细的钗子就往她脸上划,还鄙夷地吐了口唾沫,“傻子还长张这么好看的脸做什么?跟夫人平起平坐?你也配?”
尖锐的细钗噗嗤一声划破皮肉,登时鲜血淋漓。
“啊——”
一声声凄厉嘶哑的痛呼,划破了寂静的小院。
一道纤弱满脸是血的身影,被扔出了将军府的小门。
雪越下越大,又被鲜血染得通红。
一匹高头大马忽然停在她身边,男人翻身下马,将她横抱而起,脚步匆匆地往医馆而去,沈娴勉强睁开一道眼缝,想要看清楚男人的模样,却怎么都看不清楚,渐渐闭上双眼,失去了知觉……
第二章
好痛。
沈娴缓缓睁开眼,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药香。
“姑娘你总算醒了,烧也退了。”一个圆髻丫头探了探她的额头,语气关切,“姑娘?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是谁?”
“姑娘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我只知道姑娘晕倒在雪地里,是一位公子把你带来我们药堂的。”
沈娴依旧一脸疑惑,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拍戏时吊威亚出了意外从高处坠落,然后就晕倒了呀。难道剧本里还有这么一出戏?
“姑娘失忆了么?”丫头眼眸有一丝凝重,“可能姑娘受伤太重,导致脑部受创。”
“受伤太重?”沈娴一激灵,这才深切地感觉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意,“哎妈呀,我脸上是不是蘸辣椒了,怎么那么痛!”
“姑娘……是毁容了。”
沈娴一脸懵逼:“我要见导演!怎么搞的,痛得跟真毁容似的!”
丫头又道:“姑娘也不要太伤心难过了,再怎么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沈娴:“……怎么,按照剧本我还该有个熊孩子?”
“凡事要想开一些,毕竟姑娘还这么年轻……”
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沈娴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她不是在片场拍戏,她是真的穿越了。
还穿越在一个被毁了容还怀了崽的女人身上。
沈娴一脸的生无可恋。
圆髻丫头喋喋不休地在她耳旁开导,凡事要看开些,看开些,毕竟她还这么年轻!
沈娴幽怨地看着她:“你确定你是在安慰我么?”
“我当然是在安慰你啊。”
“可你觉得还有什么比我这么年轻就被毁了容又怀了种还差点冻死在雪地里更惨的呢?”
“……”
这样想想,确实没有。
身子骨很累,像是生锈了一般,脸还被绷带裹成了一个大粽子。
她手贱想去拆,就被丫头连忙阻止,“姑娘不可,本就不爱痊愈,若是伤口还没好就见了风,那可就更不爱痊愈了。”
沈娴还在不甘地挣扎,“我就看一眼。”
丫头摇头:“姑娘有了身孕,才两个多月,情况还很不稳定,姑娘受惊过度不说,可万一吓着孩子了怎么办呢?”
沈娴翻了翻白眼,快气卒:“我发现你真是史上最不会安慰病人的大夫!”
喝罢了药,沈娴一个人待在房里。
将军府里的一幕幕重新回到脑海,让沈娴应接不暇。
那柳眉妩狠心毁了她的容貌,又在大雪天把她赶出了家门,生生把原来的沈娴给害死了。
那秦如凉十分厌恶冷落她,才结婚三个月就要娶小妾,他真那么喜欢柳眉妩,怎么还让她怀上孩子?
可怜了沈娴对他掏心掏肺,结果却换来这般下场。
沈娴一拍大腿,生气地心想,这剧本她得接,人家借了她身体,她怎么着也得帮着把这一口恶气出了!
……
这日清早,外面街上一阵热闹,敲锣打鼓之声不绝于耳。
丫头跑出去瞧了好一阵才跑回来唏嘘道:“今个不知道是哪家办喜事娶新娘,搞得好大排场啊!街上百姓们都跟着锣鼓队去瞅新娘子新郎倌了!”
呵呵哒,还能有谁,当然是秦如凉二婚呐。她可掐算着日子呢。
这时小院外响起了说话的声音,丫头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起身往窗外一瞧,便回头笑道:“姑娘,那位送你来的公子到了。”
门口光影一掠,沈娴眯着眼抬头看去。
一道颀长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此人身着锦衣厚袍,长发高束,面如冠玉,俊秀多姿,语气温文而恭敬,对沈娴揖道:“在下连青舟,少时与公主是旧识。今日秦将军大喜,在下特来带公主去吃喜酒。”
丫鬟正在跟沈娴拆绷带,她闭着双眼,语气却带了几分戏谑,“求之不得,拆人姻缘这种缺德事,我最喜欢干。”
圆髻丫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很快绷带全部撤下,就露出了这张毁容以后的脸。
脸上已经消了肿,但从眼角斜伸到嘴角的两道伤疤几乎贯穿了她整张脸,阴森可怖。
她着实被吓了一跳,一时竟不知是该伸手捂镜子还是还捂脸,跳脚骂道:“卧槽,真是最毒妇人心!”
这哪里还是她曾经美艳逼人的模样,连美颜相机都挽救不了这张脸啊。
而这些都是秦如凉和柳眉妩赐给她的。
以前的沈娴虽然死了,却留下满腔怨憎和委屈给她,她若是不讨回来,那位傻公主只怕走得也不安心!
今天这杯喜酒,她去喝定了。
将军府,朱门迎喜,红绸遍天,光是在门外便能听见里面宾客满堂的热闹喧哗声。
沈娴出现在这扇熟悉的朱门底下,眯着眼仰头看了看这门楣,而后堂而皇之地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下走了进去。
有了这张脸,走到哪儿她都回头率超高的。
她又回来了。当初她无论怎么敲门,都大门紧闭、无人响应,而今却是喜迎八方来客。
宾客们都围绕在喜堂外。
秦如凉穿着大红吉服,举手投足英俊不凡,和三个月前娶沈娴时的冷若冰霜相比,今日他似乎才有种人生赢家的喜悦之情。
新娘子柳眉妩则在千呼万唤中缓缓现身,她步态轻盈婀娜,风情无限。
还没开始拜堂,人们就已纷纷开始赞叹,这双新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吉时到!新郎新娘准备拜堂——”
秦如凉和柳眉妩牵着红绸,面向门外。
“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弯身。
然而,这将将一拜,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是一道道抽气的声音。连喜婆的唱和声都卡壳了,结结巴巴了两下。
秦如凉直起身来的时候,冷不防看见一名女子站在喜堂门前最前面的正中间,负着手,姿态傲然。
秦如凉愣了一愣,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沈娴来。
沈娴脸上的疤痕丑陋而可怖,仿佛把她的脸分成了几块,拙劣地进行重新拼凑。
难怪周围都是抽气的声音。
沈娴自以为还算和气地对秦如凉一笑,露出森森白牙,“秦如凉,你能耐啊,才和我结婚三个月,小妾就进门了。”
第三章
秦如凉面色一变,横眉冷竖。
这是沈娴?她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宾客们窃窃私语起来,以前公主傻是傻,可那张脸到底能看啊。现在倒好,脸毁了,真一无是处了。
秦如凉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沈娴扬声一字一句道,“秦将军宠妾灭妻,抛弃结发妻子,忘恩负义,猪狗不如。我被你们扫地出门,容貌尽毁,你说我登门来是想干什么?”
秦如凉面色铁青:“你在胡说些什么!”
然而沈娴却不在乎,大步到了柳眉妩身边,一下子掀开她的喜帕,笑容款款,“我是不是胡说,将军不妨问问她啊。”
柳眉妩楞了一下,脸色端地发白,咬了咬嫣红的唇几经辗转,才委委屈屈地抓住了她的手缓缓道,“公主回来了?真是太好了……都是眉妩的错,让公主走丢了,眉妩找了好些天,把京城都找遍了……还好公主自己找回来了……”
她那悲伤中带着喜悦的神情,极具感染力,沈娴都想给她竖起大拇指。
妈的最佳女配啊!
秦如凉适时冷冷出声道:“你说眉妩赶走了你,可自从你不见以后,眉妩天天以泪洗面,自责悔恨,如今你一回来就大放厥词,善妒凶悍至此,连个弱女子都容不下?”
“将军,不要怪公主……是我的错,公主有怨气也是应该……”柳眉妩又楚楚看向沈娴,“公主的脸……究竟是谁如此狠心……公主别怕,将军一定会为公主做主的。”
瞧瞧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多惹人怜爱啊!一点也看不出来撒谎的痕迹。
沈娴从善如流道,“我挑在今天回来,你没有意见吧?今天秦如凉要是不能给我做主,我会让你很不好过的。”
柳眉妩收了收眼泪,袖中的手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怎会,眉妩高兴还来不及。”
沈娴笑道,“既然你不肯承认的话,我们先不说那些。我一回来就看见你俩站在门口如此郑重地给我鞠躬行礼,我也很高兴。”
方才那一鞠躬明明是秦如凉和柳眉妩在拜天地。
刚好沈娴就站在了正中间。
柳眉妩脸色闪过难堪,还不等秦如凉发作,沈娴便亲亲热热地携了她的手抬脚往喜堂里走,就好像刚才的争锋相对没有发生过一样,“不是正拜堂吗,进去接着拜堂去,今日恩怨一消,往后大家还是一家人。”
她这样捉着柳眉妩的手,反而让柳眉妩心里十分不安。
秦如凉不知沈娴葫芦里什么药,冷冷道:“闹够了你就回你的后院去。”
沈娴不以为意:“那怎么能行,短短三个月你就二婚,怎么能不好好庆祝,你一杯喜酒都舍不得给我喝?”
说着沈娴便当堂捡了把椅子,拂衣坐下。
她脸上带着从容,斜斜往椅背上一靠,尽管身上穿着简朴布衣,却隐约透着一种万人瞩目的高贵。
秦如凉暗暗冷笑,一个傻子而已,谈何高贵!
若不是今天人多,岂容她在这里放肆!
沈娴坐下就看向了秦如凉,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愣着做什么,继续拜堂啊。好歹我也是正牌将军夫人,这小妾进门,我不能观礼?”
第四章
秦如凉隐忍怒意,他当初说的是平起平坐,她却一口一个小妾,这女人没有耳朵吗?
可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这么多人都看着,喜婆见势便重新张罗拜天地,沈娴没再说话,静静地观礼。
按照规矩,新妾在拜堂仪式完成以后,要向嫡长夫人敬茶。
沈娴就等着她这一口茶喝。
旁边的婢女早已准备好了茶水,就立在一旁。
喜婆吆喝道:“新娘子向嫡长夫人敬茶——”
柳眉妩端着一杯茶,怯怯迟迟地不敢上前。
沈娴挑眉一笑道:“怎的,怕我吃了你?”
柳眉妩轻轻咬唇,沈娴的气势还真有两分慑人。
秦如凉适时道:“敬茶就免了。”
沈娴道:“免了?是不是她嫁进来以后,家里一切规矩都得免了?这哪里是娶妾,这是娶了尊大佛啊。”
连青舟依然掖着手,站在人群后,温温出声道:“将军嫡夫人再不才,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公主,亲赐的婚约,这位小夫人向嫡夫人跪地敬茶也不为过吧?”
众人一下子七嘴八舌附和起来,柳眉妩没办法,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牵强地笑着看了秦如凉一眼,柔柔道:“将军,不妨事,这是眉妩该做的。”
然而,还不等柳眉妩伸手端茶,沈娴便先她一步端了去。
柳眉妩一愣,紧接着沈娴把一杯茶摔在了面前,茶瓷碎裂,泼得满地都是,那清脆的声响掷地可闻。
沈娴气定神闲地指着满地茶瓷道:“现在跪吧。重新拿杯茶来,让她敬我。”
满堂宾客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傻眼了。
傻子公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势,连找茬也找得理直气壮、光明正大。
秦如凉怒不可遏:“沈娴,你不要太过分!”
沈娴侧头看他,目光坚定而沉静:“秦将军,请叫我静娴公主。”
柳眉妩脸色苍白,眼里噙着泪,楚楚可怜道:“公主为何一定要羞辱我至此?”
沈娴淡然道:“我就是在羞辱你,你受不了了吗?受不了你可以去死啊。西街不是有条河么,你凿开一个冰窟窿跳下去啊,或者菜市口那边有棵老树,你去那里上吊去啊!这些不都是你曾对我说过的话么,今天我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柳眉妩瞪大了眼,张口时嘴唇颤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宾客们的议论声顿时更高了几分,“公主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小夫人看着好可怜啊……”
“小夫人可怜么?”
连青舟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轻笑,“公主虽是前朝公主,可到底也是公主。若这些话真是小夫人曾对小夫人说的,那得多大逆不道,秦将军却到现在还在偏帮小夫人,公主可是被他们赶出将军府,容貌被毁,差点冻死在雪地里啊,论可怜,小夫人哪有公主可怜?”
众人想了想,点头,“没错,公主太可怜了。”
“我还听说——”连青舟顿了一顿,微微含笑,斯文又儒雅。
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问:“还听说什么?”
连青舟悠悠道:“公主被好心人送去了药堂,大夫诊断过后发现公主……有孕了。”
众人一片哗然,“啊,怎么会这样?都有孕了还流落在外,分明是故意的吧!”
第五章
先前他们还觉得沈娴做得过分,现在好,私下一传,都觉得她一个丈夫不疼,容颜尽毁,还有了身孕的女人,实在太不容易!
柳眉妩咬碎一口银牙,硬是不让秦如凉插手。今天这么多人看着,她跪就跪!
这一跪,她会博得在场所有人的同情,等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沈娴是个怎样凶狠恶毒的人!
她打算的挺好,殊不知,连青舟早已面不改色地在宾客群里见风使舵了一把。
柳眉妩妄想博得同情,这一跪也是白跪。
柔弱的膝盖落在碎瓷上,柳眉妩脸色煞白,强忍着痛,颤手端来第二杯茶。
只是还没放到沈娴手上,茶水就洒了。
沈娴道:“去准备第三杯来。她什么时候手不抖了,我就什么时候喝她敬的茶。”
一直到第五杯的时候,柳眉妩终于手不抖了。她脸上冒出了冷汗,红唇被咬得发青,掩下眸中神色,咬牙道:“公主请喝茶。”
沈娴看她一眼,随后接了过来浅浅饮了一口。不想下一刻全部喷在了柳眉妩脸上,道:“我不喝凉茶。”
柳眉妩当众受了如此屈辱,新嫁娘的颜面扫地,终于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沈娴,你够了!”秦如凉暴怒。
沈娴眼疾手快,在秦如凉过来拉起柳眉妩时,一盏茶掀翻,眼皮子都没抖一下就朝柳眉妩砸去。
然而沈娴还是有些遗憾,秦如凉动作很快,及时闪身挡在了中间。使得那盏凉茶砸在了秦如凉结实的后背上。茶水溅了一些在柳眉妩的衣襟上,吓得她直哆嗦。
沈娴冲他道:“秦如凉,当初是我瞎了眼才要嫁给你!怎么,她才受这么点伤你就心疼了?那她们拿钗子往我脸上用力地划,我又该如何!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以牙还牙全部讨回来!”
秦如凉回过头,眼里浸着滔天怒意,“你再敢动她试试!”
“好,老娘今天就给你这个面子。”沈娴说着,转身操起桌上红烛烛台,便朝柳眉妩走去。
柳眉妩吓坏了,看着沈娴双眼如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以及那冷静而理智得可怕的样子,失声尖叫起来。
若是无人阻止,这个疯女人一定下得去手的!
秦如凉万不会再让沈娴多动柳眉妩一下!她要不怕死,尽管过来!
正是剑拔弩张之际,喜堂外的人见状连忙上前来劝,“公主千万别冲动!今天好歹是个大喜之日,各退一步!各退一步啊!将军也息怒啊,公主有孕在身的!”
这些人是看戏看够了吧,再看下去就要出命案了。
沈娴被在场的女客们拉着走开。
那最后一句话,径直让秦如凉和柳眉妩傻在了当场。
有人赶紧对秦如凉道:“秦将军快带小夫人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柳眉妩摇摇欲坠,连站也站不稳,秦如凉回过神这才一把抱了她就匆匆往后院去,并叫人速去请大夫来。
随后,这对新人再也没在前堂出现过。
好好的一场婚礼,结果最后搞得这么乌烟瘴气。
只不过今天来参加婚礼的众人表示,很久都没看过这么精彩火爆的婚礼了!
傻公主大闹将军婚礼,使得沈娴名气大涨。
各个版本的说书在茶间酒肆里流传开来。
她沈娴一战成名。
只不过眼下婚礼主角消失,场面还得收拾。总不能让这些客人们送了礼还空着肚皮回去吧。
于是沈娴吩咐厨房,开桌上酒菜,吃席了。
宾客们惊魂未定地一桌桌坐下,美味佳肴相继摆上台面。
沈娴怕影响众人胃口,拿了张丝帕掩面,只露出一双盈盈的眼,举止优雅大方,整体气质佳。
她站在台阶上,扬声道:“欢迎各位来参加此次婚礼,新郎新娘暂时不得空,大家请自便,尽情享用美食,不要客气。吃完以后欢迎大家去闹洞房添添喜气,或者将军府里随便逛。未来三天这里还开流水席,还请大家光临赏脸啊。”
将军二婚,大摆三天筵席,这是要普天同庆的节奏啊。
这三天下来的开销,也够秦如凉喝一壶的。
这不,沈娴才在连青舟身边坐下,管家就苦着脸过来,尴尬地低声道:“公主,原先将军没规定要摆席三日啊……”
沈娴若无其事道:“将军好歹二婚,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好好庆祝?”
管家:“可是这花销……”
“无妨,秦如凉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点钱。”
管家:“此事还是先跟将军商量一下吧。”
沈娴眯他一眼,冷冷道:“现在他忙着慰安柳眉妩,你去打扰合适吗?我说的话不算数?”
管家:“老奴不是那个意思。”
沈娴道:“你要去找秦如凉商量随便你,反正我话也说出来了,他要是反悔也由得他反悔,要丢脸也不是丢我的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时候去当心撞了晦气。”
秦如凉肯定还在气头上。
管家道:“老奴明白了。”他先不急着去见秦如凉,先第一时间去安排未来三天的花销。
沈娴总算得空,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再饿也要吃得优雅从容。
连青舟亦是如此。
连青舟道:“公主今日让人大开眼界。”
沈娴吃着酥油花生米,道:“连青舟,你是干什么的?”
“在下从商的。”
沈娴斜睨他一眼,“你一个商人,与我是旧识?”
注:本文为小说,情节虚构
女帝
《首辅家娇妻有空间》。
主角是陆娇谢云瑾的小说名字是《首辅家娇妻有空间》,是由作者鱼小桐倾情所著,柒一文学为您提供首辅家娇妻有空间小说。
鱼小桐,网络小说作家。主要作品有《大佬的作精小娇妻》、《我爹地又帅又给力》、《皇后天天想和离》。
基本信息
21世纪女军医陆娇,穿越到一本书里,成了四个小反派的恶毒娘,未来首辅大人的早逝妻。
书里四个小反派会成为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最后被男女主给灭了,首辅大人为了替儿报仇,黑化成最大反派BOSS,一直作恶到最后才被杀了。
陆娇望了望身边只到膝盖的四个小豆丁,再看了看瘫痪在床的首辅大人,算了,她做做好事把小豆丁扳正,顺便把首辅大人治好吧。
可没想到四个小豆丁和未来首辅大人现在只想弄死她,半夜掐她脖子,用碎瓷片扎她大动脉,给她的吃食里下毒,陆娇怒:老娘不干了,你们爱黑化就黑化吧。
这句话的原话是:“纵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件”,是宋代形容钧瓷的,意思是就算有万贯家产,也不如一件钧瓷有价值。
钧瓷始于唐盛于宋, 中国传统陶瓷烧制工艺的稀世珍品,为中国著名的五大名瓷之一,是中国历史上的名窑奇珍,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被誉为“国之瑰宝”。
自宋徽宗起被历代帝王钦定为御用珍品,入住宫廷,只准皇家所有,不准民间私藏。在宋代就享有“黄金有价钧无价”,“纵有家产万贯,不如钧瓷一件”之盛誉。
扩展资料钧瓷价值:
钧官窑为皇家烧制贡品,只求器物精美,可以不计工时,不计成本,好的送入宫廷,坏的打碎深埋,不准流入民间,因而工匠们得以把窑变精品呈现出来。这些工匠在长期实践过程中,创造性地建造了结构合理、性能优良的双乳状火膛柴烧窑炉。
这种窑炉火网面积大,能使柴质快速燃烧,升温迅速。火苗柔和,窑内温度分布均匀,有利于窑变效果的形成。同时,也研制了科学的钧釉配方,铜红釉的使用就是其中之一。
《中国陶瓷史》载:宋代的钧窑首先创造性地烧造成功铜红釉,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成就。钧红釉的创烧成功开辟了新的美学境界,对后代的陶瓷事业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参考资料来源:百度百科-宋代钧瓷
天色暗下来,坐在沙发上的她想去开灯,站起来的一刹那,憋屈的怒火累积到了极点,她抓起沙发旁边的塑料凳,狠狠的摔在墙上,凳子瞬间四分五裂。她依然不解气,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茶壶就往地上摔。茶几上的东西都摔碎了,她又跑到餐桌,一股脑的把桌面的碗碟全都推到地上,饭菜混合着碎瓷片,洒了一地。她还是不解气,推开厨房门,抄起擀面杖,一棍砸在厨房的玻璃上,玻璃瞬间震碎,寒风向她肆无忌惮的袭来,她这才清醒过来,抱着头,靠着墙滑落到地板上,坐在一堆碎玻璃里放声痛哭起来。她拿起手边的玻璃碴,锋利的玻璃割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涌出来,她舔了一下,略带甜味的血腥气像死神一样,引诱着她期盼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她要划下第二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并伴随着陌生的声音:“屋内的人员,请立即开门!”
高山踉跄着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位警官,向她亮了证件之后,开口说道:“这位女士。我们接到报警说您家中有剧烈打砸东西的动静,请问您家中是否遭遇歹徒抢劫?”
高山定了定神:“没有,我的书架倒了,砸碎了一些东西。”
警察看高山蓬头垢面,精神状态十分不好,手指还在滴血,换了个比较和缓的语气问到:“阿姨,您没事吧?手要不要包扎一下?”
“没事。你们还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高山实在有些不想说话。
“您家里就您一个人吗?”其中一位警察看高山精神状态不对,怕她出事。
“我有女儿,不用你们操心了。”高山想关门。
问她的警察一把把住了门把手,对高山说:“对不起,阿姨。请您把女儿叫回来。保护人民安全,是我们的责任。”
高山实在不耐烦,想大力把门关上,怎奈门外是两个大男人,她的力气不够,无法,只好给倪裳打了电话。
接到电话的倪裳正陪着衣云在工作室的院子里练习架拐走路。她和衣云说说笑笑的接通了电话:“妈,你放学了?”
听着女儿透着甜笑的声音,高山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她呼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开了口:“裳裳,家里出了点事,你回来一趟吧。”
倪裳听见母亲的声音不对,挂掉电话,把衣云搀扶回房间,她刚想按车钥匙的时候,才想起被撞坏的毛驴还没修好,她只能打车回了母亲家里。
还没到家,就看见家门口站了两名警察,她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询问。一名警察转过身来,她才认出这是白茫,白茫也认出了她,吃惊的看着倪裳:“我说这位阿姨怎么有点眼熟呢,这才想起来,在你的婚宴上见过。”
高山听见“婚宴”两个字,气不打一出来,她拉过倪裳进了门,“嘭”的一声把白茫和他同事拍在门外。
对于高山这种不礼貌的行为,倪裳有点不高兴。她皱着眉扯开高山的手,又打开门,和白茫询问了情况,白茫告诉她自己调回来了,刚接到报警说这里有打砸的声音就过来了,并嘱咐倪裳好好照顾高山。倪裳感谢着白茫他们,把他们送到了楼梯口。
回到家,倪裳打开灯,印入眼帘的就是一地碎片,一片狼藉,她看着躺在沙发上,更加狼藉的母亲,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软声问到:“妈,这是怎么了?你有没有受伤?”倪裳翻看着母亲的手,发现了出血的伤口,检查了一下伤口并不深,她拿出药箱,消毒包扎,帮母亲处理着伤口。
高山看着乖巧的女儿,怀着孕还在细心的照顾自己,她实在不忍心将孙洪扬是同性恋这么残忍的事实告诉她。她翻了个身,侧向沙发靠背,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才慢慢的出了声:“你爸爸死了。我想起这么多年,他到死都没有照顾过我们娘俩,我就生气,发泄了一通。”
她听到父亲的死讯,心里“咯噔”一下,泛起一丝悲伤,这丝悲伤也只是对“死亡”本身的哀痛,无关去世的人是不是她的父亲。倪裳记忆里根本没有父亲的印象,家里也没有一张父亲的照片,父亲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这丝悲伤划过,她又恢复如常,安慰着母亲:“妈,他不管我们,我们也活得好好的。你发这么大的火,伤害的只有自己。你也是要快要当姥姥的人了,气坏了身子,你外甥可要生气了。”
高山听见“外甥”这俩字,眼泪流了下来。作为一个母亲,她能感同身受的理解倪裳对孩子的无限期盼和宠爱。她不可能劝女儿打掉这个孩子,这样做,不仅伤害女儿的身体,也打击着女儿的内心。
高山用臂膀遮着脸,倪裳看不见她的泪水,也猜不透她的心。倪裳看见母亲情绪趋于平缓,就开始动手收拾起地上的碎片。高山听见女儿打扫的声音,赶紧抹干泪水,抢过扫帚,自己收拾起来。
收拾干净,倪裳不放心母亲,跟衣云说了一声,就住在了母亲家。
第二天,高山一到教室,就发现贝茜指着阮多多和几个小女孩窃窃私语,小女孩脸上纷纷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正在一步步展现,报复的畅快让她心里轻松了不少。
此时,心里轻松畅快的还有孙洪扬。他通过了尼德兰神经系统疾病和中风研究所博士后科研站的网审,接下来,就是准备下一步的笔试和面试。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阮柒,阮柒也真心高兴,准备晚上回家做几个拿手菜,再开瓶酒,一家三口好好庆祝一下。
正月还没过完,北方人又有正月里不理发的习俗,阮柒的店里没什么客人,正值中午,他放了徒弟的假,锁上门,开车去学校里接阮多多回家吃午饭。阮多多对终于不用在学校吃午饭而感到无比开心。阮柒又问了女儿晚上想吃什么,阮多多点了蚕蛹、蚂蚱和金蝉。吃完午饭,阮柒送女儿回学校,又开车去了菜市场按着女儿的菜单采购食材。
为了防止学生们午睡后没精神,柳青苑小学下午第一节课通常是体育课。一年级的体育课,也就是老师领着跑几圈以后,小学生各自散去,在操场上玩。体育老师让体育课代表看着点,自己也跑到保安室里暖和聊天去了。
阮多多独自玩了一会踢沙包,感觉很无聊,看到贝茜她们几个姑娘在墙角无人的地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她也很好奇,欢快的跑了过去,想加入小女孩们的茶话会。
贝茜她们看见阮多多过来,却一幅嫌弃的样子,躲着她,阮多多把沙包往地上一扔,气鼓鼓的问到:“为什么不跟我玩!”
小女孩们都厌恶的看着她,嘟囔着“同性恋”什么的,贝茜看到有这么多人支持她,而阮多多现在只有一个人,她感觉有人撑腰,此时正是孤立阮多多,为自己出气的好机会。她指着阮多多破口大骂:“同性恋的小杂种,垃圾、臭虫、苍蝇,真恶心,我们才不跟你玩。”
其他小女孩也都附和着:“同性恋,恶心,不跟你玩!”
阮多多急了,她跑上前去,小小的手抓着贝茜的衣服,怒斥她:“我不是,我不是……。”
贝茜一把扯住阮多多的领子:“你爸爸是同性恋!你是同性恋的杂种!”
阮多多狠狠的甩了甩被扯住的领子,五彩绳拴着的平安荷包露出来。另一个小女孩看见这精美的荷包,也想要,一把把荷包从阮多多脖子上拽下来。
阮多多大哭起来,腾出一只手抓住那个拿荷包的女孩的辫子,哭喊着:“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我爸爸送给我的,他不让我弄丢!”
被扯了辫子的女孩疼的嗷嗷叫起来,她的同伴们看见自己的同伙受伤,纷纷上前殴打阮多多。阮多多哭喊声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体育课代表。课代表一边吹哨,一边往这边跑来。这群小女孩害怕课代表喊老师,把阮多多推到在地,一哄而跑。
被那么多人推到在地的阮多多,太阳穴刚好猛烈的撞到地面一块锋利而又凸起的石头上。她没有感到一丝痛苦,就睡了过去,手里紧紧攥着半截五彩绳。
人类的头骨是身体上最坚硬的部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太阳穴这个bug。它是头部最脆弱的部分,连接着丰富的动静脉和中枢神经,却软塌塌的没有任何保护,打击太阳穴,轻易就会造成动脉破裂和颅内血肿。造物主没有那么仁慈,他还是狠心的在人体上为意外开了一扇窗。
这一切,都被站在窗边喝水的高山尽收眼底。第一眼看到阮多多被群殴的时候,作为母亲,她有一丝不忍。可她还是忍住了,她看着阮多多被打,被扯,被推倒,到再也没起来,她没有动,没有呼叫其他老师,更没有报警。她越看越爽,越看越畅快。直到上课铃响起,体育课代表跑到阮多多身边。她才慢悠悠的下了楼,走到操场边,对着体育课代表喊起来:“唉!上课铃都响了,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回来上课。”
体育课代表跑到高山面前,焦急的对她说:“高老师,阮多多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上课吧。我去看看。”高山打发了这个小学生,走向阮多多。她每走一步,心里的恨就多一步,她多希望这每一步都是踏在阮多多身上,把她碾碎了,摁在土里再踏上一千遍。
她走到阮多多身边,阮多多紧闭着眼睛,脸上的悲伤表情凝固在了大哭的那一刻,满脸布满着泪水和泥土。看到这一幕,人性中的善良基因让高山泛起了一丝同情和可怜,但两代人相同的悲惨命运像两座大山压在高山心上,压住了她隐隐而起的恻隐之心。她背对着摄像头,把手藏在衣袖里,用力把阮多多的太阳穴再次按压在石头上,也把全部的痛恨都压在阮多多头上。确认阮多多皮肤彻底凉了之后,她又查看了阮多多的呼吸和心跳,心满意足的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此时的阮柒正在餐桌边处理蚕蛹,剪刀剪开,白色的乳浆喷涌而出。突然,餐桌旁边的阳台上传来了清脆的陶瓷碎裂声,他转头一看,原来是阮多多挂在阳台上的海洋风铃掉了下来,许愿瓶碎了,海豚碎了,帆船碎了,只有陶管还剩下一半。
阮柒抽了张纸擦干手,转身走向阳台,他捡起从碎裂的许愿瓶里掉出来的纸条。这是阮多多生日那天,小可爱亲手把愿望写在上面,放进去的。他展开纸条,阮多多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希望爸爸永远幸福。希望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女儿的乖巧懂事感动了他,他想起阮多多这六年来的点点滴滴,他为有这样的好女儿感到高兴,他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纸条上,打湿了阮多多的字迹。忽然,阳台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立春已过,吹进来的细风褪去了凛冽,多了春风的温柔,它缱绻无限的抚过阮柒的脸颊,吹干他的泪水,在他脸上徘徊许久,又吹到地上的半截陶管上,陶管呜呜咽咽的响起来,好似孩子的哭泣。
阮柒心生不祥,一阵阵的心悸鼓噪着他的胸腔,他想给孙洪扬打个电话,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拿出来发现是高山高老师的电话,他的心跳不自觉的加速。他接起电话,高老师告诉他阮多多在学校里摔了一跤,现在在市人民医院,让他过来一趟。
阮柒挂掉电话,正想出门,孙洪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里面传出阮柒从未听过的沉重声音:“小柒,待在家,哪里也不要去,我去接你。”
我绕过小蓝,绕过篱笆。他不紧不慢踱过来,将伞撑到我头顶:“他二人,如何了?”
我咧出一个笑:“我赢了。”
雨打在伞顶上,发出悦耳的咚咚声。他瞟了我一眼:“可你看上去并不大高兴。”
我说:“其实也不是不高兴。只是今夜所看到幻境中所发生之事,才明白若七年前没有那桩误会,宋凌和沈岸其实能过得挺好,不会搞到现在这个境地,有些感触而已。这个感觉吧,就类似于你去青楼找姑娘,但姑娘不愿陪你,你一直以为是自己长的太抱歉,搞得姑娘不喜欢你,若干年后突然了解到,原来冰不是姑娘不喜欢你,姑娘其实觉得你长得挺俊,挺愿意和你成就一番好事,只可惜你倒霉,姑娘那天来葵水,硬件设施愣是跟不上去。”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君姑娘。。”
我打断他的话:“你是不是想说我童言无忌,我其实内心挺保守的,如今说话这么不避讳,只因前十七年活得太过小心,如今我子身一人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理由憋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沉默半响,道:“君姑娘今晚似乎,有些反常。”
我看着远方天色,黑漆漆的,问他:“小蓝,你说什么是假,什么又是真的?这幻境之中看似圆满无比,却绕不过现实中的惨烈至极。我觉得,一切都是心中所想罢。若你不认为他是幻影,他便不是幻影,在我为他们编织的这个世界,他们是真的,哭是真的,笑是真的,情是真的,义是真的,反复无常是真的,见异思迁也是真的,人心所化的华胥之境,虽向往美好,本身却是很丑恶的啊,没有一颗坚强的心,无论是现实抑或幻境,都无法得到永远的快乐,而倘若有一颗坚强的心,完全可以在现世好好过活,又何必活在这幻境之中呢。”这番话看似有条有理,逻辑严密,其实说到后来,回头想想,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小蓝思考半响,问我:“于是,你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是。。?”
我说:“我不想做这桩生意了,宋凌和沈岸终不能走到一起,并非天意为之,若她愿意,其实还可以搏一搏,这样死在这幻梦终,实在是太不值得了。”其实我也挣扎过片刻,因做出这样的决定,帮宋凌看透心魔走出幻境,我这一趟就白忙活了,但继续想想,觉得日子还长,有鲛珠顶着,我至少还能活三年,三年,一千多天,时日方长,说不定有更好的生意。
小蓝看我半天不说话,提醒道:“你打算,如何?”
我心中已做好决定,抬头道:“我在等一场大战,一场雪流漂忤,遍地枯骨的大战。”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坦然由他看着,半响,突然想起一件早该和他说的事:“对了,今天一直忘了跟你说,你看,我这个衣服,这个地方,我够不着,你看看,就在肩膀上,肩膀这个地方破了个洞,你这么万能,女红也能吧,你能给缝缝。”
他扒着我的衣服查看一会儿,抬眼淡淡地:“万能的我不会女红,不能给缝缝。”
“……”
我同小蓝说我在等一场大战,并不是开玩笑。我已想到自己该怎么做。华胥之境是一种虚空,华胥调的每一个音符对应虚空的各个时点。鲛珠之主在华胥之境的虚空中奏起华胥调,便能去往其中任何一个时点,置身之处,是所奏曲调最后一个音符对应之处。曲调永远只能往后弹奏,若去往将来,便不能回到过去,为此我考虑很久,我将完成最后一件事,好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但不知道是快进到一年之后还是快进到三年之后。我问小蓝:“按照你的经验,一对情侣,要爱得难舍难分,留下诸多美好回忆,一般给他们留多少时间来完成这个事儿比较适合呢?”
雨停下来,他收起伞,漫不经心道:“半年吧。”
第二日,我们在镇上琴馆借到一张瑶琴,琴声动处,万物在剧烈波动的时光中流转急驰。
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风渐柔云渐收,枯树长出红叶,赤渡川旁大片芦花随风飘摇,是大半年后,黎庄公十八年秋初,姜夏两国交界之处。
战争已经结束,前方一片空阔之地,正看到姜国军队拔营起寨,准备班师回朝。这是七年之前,沈宋二人成亲九月。夏国新侯发兵攻打姜国的那一场战争,那时,宋凝送了沈岸一面绿松石的护心镜。
我一个人渡进芦苇荡,拿出袖中准备好的人皮面具,取下鼻梁上的银箔,蹲在一个小水潭中,将面具贴到脸上一寸一寸抹平戴好。君师傅是整个大?做人皮面具做得最好的人,我这一手功夫皆是从他那里学来,但今日看着水中几可乱真的宋凝面容,我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青出于蓝了……小蓝的声音慢悠悠飘进芦苇荡:“君姑娘,我说,你还活着么?”我拨开芦苇荡,扬手道:“在这儿。”他隔着芦花从头到脚打量我:“你打扮得这样,是想做什么?”我说:“去找沈岸,有件事情必须得做,你在这里等我,事成之后,我来找你。”他看我半天,道:“万事小心。”
秋阳和煦,浮云逐风。我用丝巾将脸蒙住,因决不能让旁的人发现宋凝出现在此处。军营营门前的小兵捧着我给的信去找沈岸了。信中临摹的宋凝字迹,约沈岸在赤渡川后开满蜀葵的高地上相会。
他一定会来。
高地上遍布各色各样蜀葵花,柔软饱满,秋风拂过,荡起一波又一波浪涛。过去十七年,我虽从未来过此地,却听过关于他的种种传说。最有名的一条,说此处自前朝开始便埋葬义士,正是正义的鲜血浇出了满地的蜀葵,找出它们的根闻一闻,还能闻出死者腐骨的气息。我想,我为沈岸找了个好地方。
身后响起枯叶裂碎的声响,脚步声渐行渐近。我转身笑盈盈看着他,这个宋凝深爱的幻影,深爱了一辈子,到死都无法释怀的幻影。黑色的云靴踏过大片柔软的蜀葵花,他抱住我,紧紧的,声音低沉,响在耳畔,近似叹息:“阿凝,我想你。”鼻尖有血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我抽出扎进他后心的匕首,轻轻附在他耳边:“我也想你。”
黎庄公十八年秋,九月十四。姜国虽打了胜仗,大军还朝,王都却未响起凯旋之音,因将军遇刺身死。良将逝,举国同悲。
将军府敲敲打打,治丧的唢呐在白幡间大放悲声,我同小蓝混迹在奔丧的宾客中,看到高高的灵堂上拜访了灵位香案,琉璃花瓶里插满不知名花束。白色的烛火下,堂前乌木的棺椁在地上映出苍凉的影子,宋凝靠在棺椁之侧,漆黑的眼睛空茫执着,紧紧盯住棺中人。不时有客人上前劝慰,她一丝反应也无。小蓝问我:“这就是,你为她编织的美梦?”我不能理解:“你觉得这是美梦?这明明是噩梦好吧?”我将美好撕碎,让宋凝看清现实。这世上有一种美好能要人命,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女人,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说的不是女人,我说的是华胥之镜。我本来想将这个道理解释给小蓝听,但他迅速转移话题:“当日你误杀柳萋萋,消沉许久,我还真没想过你能有勇气亲自杀一个人。”我说:“因为我发展了,你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入夜后,宾客散尽,天上有孤月寒鸦,抉择时刻已至。诺大的灵堂只留他们夫妻二人,一个活着,一个死了,阴阳两隔。宋凝苍白的脸紧紧贴住棺椁,声音轻轻的,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散在白色的烛火中:“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她修长的手指抚摸乌木棺面,就像闺房私语:“我本来想,待你凯旋,要把这个好消息亲自告诉你,他们要写信,都被我拦住了,是我私心想要当面看到你如何的高兴。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要见到你,我多么想见到你。”厅外老树上做窝的鸟儿突然惊叫一声,厅中烛火晃了一晃,她用手挡住眼睛,平静嗓音哽咽出哭腔:“沈岸,我们有孩子了。”但并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柔柔软软的,荡在灵堂之上,像一句温柔情话。她把这句话说给他听,可他是听不见的。
我在她说出这句话时走进灵堂,高高的白幡被夜风吹得扬起,她猛地抬头:“沈岸?”
我从白幡后走进烛光,让她看到我的身影。
她秋水般的眼睛映出我红色的衣裙,陡然亮起的颜彩倾刻暗淡,神情空空荡荡的。
穿堂风拂过群脚,我看着她:“我不是沈岸,宋凝,我来带你走出这幻境。”
她脸上出现茫然的表情:“幻境?”但只是茫然半晌,很快恢复清明:“我记得你,在苍鹿野的雪山之中,我见过你,你是……”
我走近她一些,笑道:“你第一次见我,可不是在苍鹿野的雪山之中,宋凝,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为你编织的幻境罢了。”
小蓝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漫不经心打量灵堂陈设。
我再走近她一些:“幻境里你的夫君死了,办起这样盛大的丧事,可事实上,在现实的世界里,他活得好好的,他负了你,和另一个女子成亲生子,你用性命同我做了交易,让我为你织一个你们相爱白头的幻境,你看,在这个我为你编织的幻境里,他果然爱上了你。可一切不过是你的心魔,其实都是假的。”
我说出这一番话,看到她苍白面容一点一点灰败,眼中出现惊恐神色,这不是我熟悉的,七年后的宋凝。她踉跄后退一步,带倒身后琉璃瓶,啪一声,人也随之滑倒,碎裂琉璃划破修长手指。
我说:“宋凝,你不信我么?”
时间凝滞,空气沉闷,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沈岸的死令她如此心伤,她不会愿意留在这无望的幻境。没什么比深爱的恋人死去更可怕的了,经历了这样的痛苦,现实里沈岸的不爱再不算什么,宋凝的病是心病,只要让她看开,离开这个梦境,她定能很快康复。
她手忙脚乱将洒落一地的花束捡起来,我要蹲下帮她,被小蓝拉住,而她捡到一半,突然停下动作,只低头看手中大把淡色秋花,半晌,道:“你可知道,一直以来,我都做一个梦,那样可怕的梦,每次醒来,都恐惧得发抖,原来,我做的这个梦,这一切。”她极慢极慢地抬头看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两滴泪从眼角滑落,她问我:“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些现实,是不是还有……我的孩子。我的有个孩子,他叫沈洛,他死在,一场伤寒之中?”
我没有回她,她定定看着我,良久,模糊泪眼中攒出一个淡淡的笑,她说:“我要留在这里。”我心里一咯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泪水滑落手心。她移开目光,看向堂上沈岸的灵位:“你说这是你为我编织的幻境,都是假的,我在梦中看到的那些,才是真实,可那样的真实,未免太伤了。我说的真实和我所在的幻境,到底哪一个更痛呢?那些真实,我只在梦中看到,也瑟瑟发抖,不能忍受,更不要说亲身经历,倘若如你所说,真有那七年,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呢?我想起这些,便觉得在这环境之中,沈岸他离开我,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我们至少有美好的回忆,我会生下他的孩子,我想,我还是能活下去,是了,我还是能活下去的,他也希望我活下去。可你让我同你回到那所谓的真实,那样不堪的境地,那个世界里的沈岸,连他都不想我活着,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宋凝这一番话,我无言以对。只听到灵堂外夜风愈大,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我想救她,终归救不了她。
她扶着棺椁起来,将手中花束端正插入另一支琉璃瓶,因背对着我,看不见她说话表情,只听到语声淡淡:“听姑娘说,我是用性命才同姑娘换来这个幻境,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若是那样,烦请姑娘一把火烧了我的遗体吧,然后将我的骨灰……将它带回黎国,交给我的哥哥。”
我张了张嘴,半响,发出一个音节:“好。”
五日后,我同小蓝离开宋凝的华胥之境,其间再去过一次苍鹿野的雪山,只因上次时间尽,小蓝还有两处地形没能勘探完。无意之中得知柳萋萋果然未被摔死,说摔下去时挂在崖壁一株雪松上,为一个猎户所救,为报救命之恩,柳萋萋以身相许,和猎户成亲了。
连柳萋萋都能有个不错的好归宿。
我对小蓝说:“其实不该杀掉沈岸的,只是没想到即使这样,宋凝也不愿离开这个幻境。我想救她而杀掉沈岸,却害苦了她。”
小蓝看我半晌,淡淡道:“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美梦,沈夫人渴望爱她一生永不背叛的人,沈将军在最爱她的时候死去,她怀着他永不背叛的爱活下去,只要度过这一段伤心时日,就是她所求的一辈子的长乐无忧。若不杀掉沈将军,简直后患无穷,你能保证在这幻境中,他能一辈子不背叛吗?”
我表示惊讶:“你竟然能同我讲这么一大推道理,你们男人不是都讨厌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吗?”
他看我一眼:“有这等事?假如真有这等事,全大晁的青楼都不要想做生意了。”
我一想,觉得这个回答真是一针见血。
我握住小蓝的手要离开这个幻境,他反握住我的手,淡淡道:“幻影就是幻影,这些幻影的事,你不用那么较真。”
他说出这样的话,一双云雁飞过高远天空。
华胥之境一晃半年,尘世不过短短一天。脱离幻境,一泓暖流猛然涌入胸口置放鲛珠的地方,带得全身血液都热起来。那是鲛珠吸食了宋凝的性命,她死了,在这个寂寥的黄昏,只是谁都不知道。别院的仆从仍端端正正侍在水阁旁,君玮和小黄则围着琴台打瞌睡,日光懒洋洋洒下来,一切祥和安静,就像无事发生。执夙看到小蓝,惊喜道:“公子”,惊醒小黄和君玮,一人一虎赶紧上前观赏我有没有哪里受伤。就在此时,不远处水阁里突然窜出一簇火苗,顷刻撩起丈高的大火。君玮一愣:“宋凝还在那里吧?”立刻就要闪身相救,被我拦住。小蓝低声道:“看来她早已料到最后结局。”我和君玮讲述一遍事情原委,看着水阁四周垂搭的帷幔在火中扭出匪夷所思的姿态,突然想起幻境之中,她让我一把火烧掉她的遗体。果然是宋凝,不用我动手,入梦前,她早已将后事安排妥当。隔着半个荷塘,惊惧哭喊连成一片,好几个衷心的奴仆裹着在塘中濡湿的棉被往水阁里冲,都被熊熊大火挡了回来。宋凝做事一向仔细,那水阁之中怕每一寸都被火苗舔透了。她要将自己烧成一团灰,装在秀致的瓷瓶子里,回到阔别七年的黎国。
火势趁风越烧越旺,映出半天的红光,房梁从高处跌进荷塘,被水一浇,浓烟滚滚,撑起水阁的四根柱子轰然倒塌,能看到藤床燃烧的模样,此间安眠的宋凝被掩藏在茫茫火光之中。
民间传说里,这样的故事总会在适时处落一场大雨,可水阁之上的这场火直至烧无可烧渐渐熄灭,老天爷也没落一颗雨,仍是晚风微凉,残阳如血,如血的残阳映出荷塘上一片废墟,废墟前跪倒大片的仆从,没有一个人敢去搬宋凝的尸首。
我对小蓝说:“走吧,去把她敛了。”
他看我身后一眼,淡淡道:“不用我们帮忙,敛她的人来了。”
我好奇转头,看见石子路旁那排老柳树的浓阴下,小蓝口中来为宋凝敛尸的人,将她逼往死地的人。
沈岸,她的夫君。
他穿着雪白的锦袍,襟口衣袖装点暗色纹样,像一领华贵的丧服。这样应景的场合。他一路走到我们面前,白色的锦袍衬着白色的脸,眉眼仍是看惯的冷淡,嗓音却在发抖:“她呢,她在哪里?”
我指着前方水塘上的废墟:“你是听说她死了,特地来为她收敛尸骨的吗?她和我说过,她想要一只大瓶子装骨灰,白底蓝釉的青花瓷瓶,你把瓶子带来没有?”
他张了张口,没说话,转身朝我指的废墟急步而去,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水阁前跪着的奴仆们慌忙让开一条路。我抱着琴几步跟上去,看见他身子狠狠一晃,跪在废墟之中,夕阳自身后扯出长长的影子。
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地上宋凝的遗骸,今晨我见着她时,她还挽着高高的髻,颊上抹了胭脂,难以言喻的明艳美丽。
朝为红颜,暮为枯骨。
时光静止了,我看见沈岸静静地跪在这片静止的时光之中。
一段烧焦的横木啪一声断开,像突然被惊醒似的,他一把搂住她,动作凶狠得指尖都发白,声音却放得轻轻地:“你不是说,死也要看着我先在你面前咽气么?你不是说,我对不起你,你要看着老天爷怎么来报应我么?你这么恨我,我还没死,你怎么能先死了?”没有人回答他。
他紧紧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就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卡白的脸紧贴住她森然的颅骨,像对情人低语:“阿凝,你说话啊。”
黄昏下的废墟弥漫被大火烧透的焦灼气息,地面都是热的。
我看到这一切,突然感到生命的空虚,无力问他:“你想让她说什么呢?她现在也说不出什么了,即便你想听,也在说不出了。倒是有一句话,她曾经同我说过,新婚那一夜,她想同你说一句甜蜜的话,她刚嫁来姜国,人生地不熟,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你。她没有父母姊妹,也没有人教导她如何博取夫君的欢心,但那一夜,她实心实意地想对你说来着,说:‘夫君,我把阿凝交给你,好好地交给你,请一定要珍重啊。’只可惜,你没让她说出口。”
他猛地抬头。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宋凝恨你,其实她从没有恨过你,天下原本没有哪个女子,会像她那样爱你的。”
他死死盯着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苍白的脸血色褪尽,良久,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她爱我?你怎么敢这样说。她没有爱过我。她恨不得我死在战场上。”
我找出块地方坐下,将瑶琴放到膝盖上:“那是她说的违心话。”我抬头看他:“沈岸,听说你两年没见到宋凝了,你可还记得她的模样?我再让你看看她当年的模样,如何?”
没有等到他回答,我已在琴上拨起最后一个音符。反弹华胥调,为宋凝编织的那场幻境便能显现在尘世中。我本就不需要他回答,不管他想还是不想,有些事情,总要让他知道。
这恹恹的黄昏,废墟之上,半空闪过一幕幕过去旧事,倒映在浑浊的池水里。
是大漠里雪花飞扬,宋凝紧紧贴在马背上,越过沙石凌乱的戈壁,手臂被狂风吹起的尖利碎石划伤,她用舌头舔舔,抱着马脖子,更紧地催促已精疲力竭的战马:“再跑快些,求求你再跑快些,沈岸他等不了了。”
是苍鹿野的修罗场,她下马跌跌撞撞扑进死人堆里,面容被带着血气的风吹得通红,浑身都是污浊血渍,她抿着唇僵着身子在尸首堆里一具一具翻找,从黎明到深夜,终于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她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净他面上血污,紧紧抱住他“沈岸。我就知道,我是应该来的。”话未完,已捂住双眼,泪如雨下。
是战场之侧的雪山山洞,他身上盖着她御寒的绒袍,她辗转在他唇上为他哺水,强迫他一口一口吞下。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洞外是呼啸的寒风,她颤抖地伏在他胸口:“你什么时候醒来,你是不是再醒不来,沈岸,我害怕。”她抱着他,将自己缩得小小的躺在他身边:“沈岸,我害怕。”
是雪山之中的那三日,她背着他不小心从雪坡上跌下,坡下有尖利木桩,她拼尽全力将他护身身前,木桩擦过她腰侧,她忍着疼长舒一口气:“幸好。”她吻一吻他的眼睛,撑着自己坐起来,捧着他的脸:“我会救你的,就算死,我也会救你的。”
华胥调戛然而止,我问他:“你可见过,这样的宋凝?”话未完说就被一口打断:“那不是真的,我不相信。”面前的沈岸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额角渗出冷汗,身体颤得厉害,却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决绝的话:“你给我看的这些,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我觉得好笑,真的笑出来:“沈岸,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心中最清楚罢。她总想说给你听,你却从不给她机会。”
我说:“沈岸,你知道宋凝是怎么死的吗?一个幻境。她沉溺在幻境之中,舍弃了自己的生命。那个幻境里,你终于爱上她,你们相约白头。她沉浸在这样的幻境里,这其实没什么,得不到的便想得到,也是人之常理。可后来你战死了,即便你战死了她也不愿意离开那幻境,她想起现实中你给的痛,比起现实中你给她的那些痛,她宁愿忍受幻境中永远失去你的痛,她命人烧了自己的遗骸,什么也不愿留给你,她原本是那样地爱你。沈岸,你不知道,她爱你爱了七年。”
我说完这些,看到他颤抖的手指抚上她手腕胫骨处一只玉镯,紧紧握住,现出泛白的指节,突然身子一倾,吐出一口血,殷红的血洒在宋凝遗骸的肋骨上,现出一种异样的妖。他喊出那个名字,像痛苦得不能自已了,嘴唇开合几次,才能发出声音:“阿凝。”可她已再不能回应。
我抱琴起来:“她让我将她的骨灰送回黎国,自此以后你们再无瓜葛,沈将军,三日之后我来取宋凝的骨灰。”
他没有理我,踉跄着抱起她,一步一步踏出水阁,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
伏在地上的仆从们嘤嘤哭泣。
我愣了愣,道:“也好,那烦劳沈将军实现她最后一个愿望,将她装进白底蓝釉的瓷瓶,亲手交给她的哥哥。”
沉默像一把蜿蜒的白刃,良久,他暗哑的嗓音自一片哭泣声中恍惚传来:“她临死之前,可有什么话对我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她对你,已别无所求。”
这件事过去不久,听说黎姜两国再次开战,黎国由大将军宋衍挂帅,姜国则派镇远将军沈岸出征。那时,我们正在姜国边境游山玩水。
五月初七的雨夜里,小蓝带来消息,说沈岸战死在苍鹿野,这一战他占了先机,本该大获全胜,不知为什么竟会战败身死。据说临死前他让部将将他埋在苍鹿野的野地里,下葬时,他们发现他随身带着一只青花的小瓷瓶,瓷瓶中,装满了不知名的白色 粉。他家中妾室得知他战死的消息,当晚悬起一根白绫,将自己也吊死在了花厅。
小蓝问我有什么感想,我笑着对他道:“倘若敬武公主宋凝还活在这世间,兴许沈岸就不会死了,世间只有一个人会不顾性命地爱他救他,只可惜死得太早了。”
他沉默半晌,道:“也许正是因为宋凝死了,所以他才死了呢?”
我说:“是么?”
他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淅沥的夜雨,淡淡道:“我不相信。”低头问小黄:“你相信么?”小黄安详地啃半只烧鸡,听到我唤它,抬头茫然看了我一会儿,垂头继续啃自己的了。
我们俩面对面沉默半晌,我问他:“你最近怎么都不穿蓝衣裳了?”
他笑道:“为什么我一定要穿蓝衣裳?”
我说:“因为你叫小蓝啊。”
他挑起好看的眉毛:“我还奇怪你为什么从不问我的名字,小蓝不是你给我起的……”他做出思考的样子,像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语,灯花噼啪一声,他不动声色看着我:“不是你给我起的昵称么?”
我回想事情梗概,发现果然如此,端了茶盅倒水:“你原本也有自己的名字罢,呃,只是我觉得名字不过符号而已,喊你小蓝喊习惯了,就忘了问你原本叫什么名字,你原本叫什么名字?”
他轻声道:“慕言,思慕的慕,无以言对的言,我的名字。”
我手一滑,茶盅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完——
4回答者: 紫百菀 - 二级 2009-11-6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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