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保健
“四六作业制”改善矿工健康
超时劳动,它是制造“过劳死”的罪魁祸首,让生命在无节制的工作中慢慢地消失;超时劳动,它是摧毁人类生物钟的杀手,干扰睡眠,导致许多疾病发生,直至影响工作效率;超时劳动,它是从业人员在安全工作中的隐患,是事故、灾难的元凶。前不久重庆市石壕煤矿加大对员工作息时间的改革,使员工不在“超时”中,不在“超劳”中透支生命———— “超时劳动”、“超负荷劳动”已经危及到煤炭从业人员的身心健康,成为煤矿安全工作中的一大危害。今年年初,石壕煤矿针对员工的作息时间进行了改革,推行了员工工作日“四六作业制”,改变了“三八作业制”中存在的问题,为矿工的健康生活、快乐工作营造了良好的生活环境、工作环境、安全环境。
有的事故中能见“疲劳劳动”的影子
2005年12月23日,石壕煤矿矿工小王在工作中竟然打盹,差点酿出事故,幸亏当时的值班班长及时发现,把他打发回家睡觉休息了。
这个事件过去不久,被石壕煤矿安监处处长官全福知道了,随后他便派人进行调查。经过调查,发现近五年的事故记录和隐患记录中经常会出现“超时劳动”“超负荷劳动”的影子。而且有的班组长对于“三八作业制”有一定的看法,认为这种做法使得一些员工的身体健康受到一定的影响,从而埋下一定的安全隐患。
“三八”制让有的企业员工劳累不堪
所谓的“三八作业制”就是员工的工作时间是八个小时,然后三班倒着进行。现在国内各个工矿企业普遍采取这种做法。
但是官全福介绍说,大部分厂矿企业采取“三八制”的做法其实是有问题的,因为各个工矿企业的情况不同。他举例说,石壕煤矿的工作地点就较远,矿工在上班和回家的路上耗费的时间就长达2小时之多。所以这里的工人完成当班的工作任务的时间,再加上每天路途花费的时间几乎长达10个多小时。而且煤炭工作的环境比较恶劣,是一种重体力活,所以再经过路途的时间消耗后,人的身体往往承受不了。
石壕煤矿职工医院的沈医生介绍,“超时劳动、超负荷劳动在从业人员中继续蔓延下去,身体健康将会受到严重损害,进而导致身体素质下降,综合疾病发生,亚健康症、抑郁症、精神分裂症、胃病等人群将会增多,长时间保证不了休息,还会发生‘过劳死’,所以长此以往下去,企业员工队伍形象将是一种病态的形象。”
赚钱不能放弃休息
石壕煤矿的矿长说,企业必须要加大职工工作环境的改善,而且要教导员工处理好休息和利益之间的关系。这是因为,现在一些职工为了多挣钱竟然宁愿在井下工作更长的时间,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够多给一些钱的话,即使工作再累也是值得的。
“甚至有的矿工对‘三八作业制’更是一无所知,他们也懒得去弄明白什么是‘三八制’、什么是‘四六制’。还有的员工认为管它是‘三八制’、‘十小时制’还是‘二十小时制’,只要能挣钱,工作时间再长也没有关系。”该矿长说。
“四六作业制”改善职工工作健康
为了彻底解决超时、超负荷劳动现象,石壕煤矿于2006年初推出了“四六作业制”。该矿汇集部分煤矿专家对员工日工作时间进行了重点分析和研究,为了提高煤矿安全工作、维护员工身心健康,在采掘一线的员工中实行了日工作“6小时”的制度,变过去员工每天上小班“三班倒”作业为“四班倒”交叉作业,让员工在工余时间得到了更好的休息,解决了过去员工在8小时工作中因为超强度劳动带来的身心疲惫、违章作业等问题,从健康角度维护了矿工的生命安全。
石壕煤矿安监处处长官全福说,“超时劳动、超负荷劳动对员工的生命安全是最大的危害,对员工的身心健康也是最大的伤害。尽管矿上制定了‘四六作业制’,可是在工作中还是存在一些违反这个规定的做法。所以我们也从安全管理的角度严查超时劳动,超负荷劳动的违规行为,对科队班组出现的人为参与超时劳动、超负荷劳动的行为进行严厉处罚。同时,为了提高人们的认识,我们也组织了一些专门的活动,进行宣传,呼吁员工维护自己的劳动权益、健康利益,人人抵制‘超时劳动’、‘超负荷劳动’的不良行为。
违章行为减少了,安全意识提高了
“四六作业制”的推广,使得很多员工的违章行为减少了,安全意识提高了。采掘队的一位安全巡检员说,以前在安全巡检中,总会发现一些员工的精力不够集中,在工作中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实际上都可能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损失。
“但是自从实行了‘四六作业制’后,精力不集中的现象减少了,违章的行为也少了,而且一些员工也开始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了,如果出现身体不适或者是其它的原因他们都会主动提出来,然后根据情况采取不同的措施。再也没有人担心因为休息少挣钱了。”这位安全巡检员说。
四六制让我们的干劲更足了
“四六作业制”的推行改善了石壕煤矿2400多员工的健康生活,也改善了员工的工作环境。许多员工对企业出台此办法来提高矿工的健康生活给予了热烈的鼓掌。
有的基层班组长说:“‘四六制’使得企业能从健康角度关心员工的工作,减少工作日的时间,这不仅让员工在工作中有安全保障,在身体健康上也有保障。这在体现企业的‘人性化管理’,给员工营造了良好的工作氛围的同时,也为基层的管理者提供了更积极的管理氛围。违章的行为减少了,我们操的心也少了。”
矿工们也认为,8小时工作日缩短为6小时工作日有利于保护员工的身心健康,更有利于保护员工在工作中的安全。员工小唐说。“休息时间得到了保障,那么我们工作起来也就更有精神了,干劲也更足了。工作中注意力集中了,事故也就不找我的麻烦了,伤害也不会在我身边发生了。”
欢乐又回到了我们的家庭
“四六作业制”改善了了员工的身体健康,保障了工作中的安全,同时也把快乐生活带到了他们的身边。“工作时间减少了,思想压力减小了,有利于家庭幸福生活,有利于工余的休闲健康。”家属冯女士说,“自从企业实行经营承包以来,我老公在工作中经常疲惫不堪,也没时间陪我们。但是自从企业推行‘6小时工作制’后,快乐又回到了我们家。我为企业推行‘四六作业制’给矿工家庭带来的幸福叫好。”
煤炭矿工职业健康隐患令人忧
提起矿工,很多人都会想到矿难。殊不知,不流血的“白伤”尘肺病远大于流血的红伤“矿难”。
“全世界的尘肺病患者,中国就占了一半。而中国的尘肺病患者,煤矿工人又占了一半。”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尘肺病康复中心的老主任车审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国每年死于尘肺病的患者,是矿难及其他工伤的3倍还多。”
“这些数字都是‘神仙数字’。”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尘肺病康复中心主任李玉环介绍,所谓“6 0万”尘肺病人是根据国有大型煤矿报告的病例数统计的,不报告的病例还有很多。而且,在地方、乡镇和私人小煤窑还有大量尘肺病人,很多人不明不白就死了,“按保守估计,中国的尘肺病人至少有1 0 0万。”
“中国煤矿是中国最黑暗的~角。”~位曾经长时间调查中国尘肺病情况的老记者讲述了他调查工作的艰难,“尘肺病这个问题,煤矿老板不愿意说;煤矿工会不敢说;尘肺病患者则不会说。”这位记者辛酸地说,这些被 “煤老板”称为“煤黑子”的矿工们一般都文化较低,再加上病魔缠身,面对记者也只会说“难受啊”、“上不来气儿”。
更令人担忧的是,现在各级政府对矿难等“红伤”的关注程度非常高,但对于尘肺病等“白伤”还缺乏足够的认识。“因为矿难直接威胁到官员的乌纱帽,而尘肺病和政绩、位置都没关系,没听说过哪个矿的尘肺病患病率高就把官罢了的。”李玉环说,“尘肺病是把钝刀,杀人不贝,血。它不会传染,不会立即致命,但牺牲的往往是最弱势的矿工。”
“五彩”肺液震人心
在中国煤矿工人北戴河疗养院尘肺科的展览室里,~个柜子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这些都是尘肺病患者洗肺后的回收液:黑色的是来自煤工尘肺,乳白色的来自矽肺,除此之外,还有砖红色的,墨绿色的……
“别看黑色的回收液震撼人心,其实白色的才是最危险的杀手。” 李玉环说,金矿矿工最容易得矽肺,金矿矿石中二氧化矽含量高,由于二氧化矽毒性较强,许多二十几岁的工人在金矿工作才几个月,就得上了矽肺,矽肺病人死亡率也比煤工尘肺高很多。
我国法定的职业病中,一共有1 2种尘肺病。据卫生部数据显示,矽肺和煤工尘肺仍是最主要的尘肺病,分别为43 58例和3967例,两者共占尘肺病例总数的908%;其次是水泥尘肺1 77例、石棉肺1 70例和电焊工尘肺1 48例。尘肺新病例主要来自煤炭行业的有4477例,占48.80%;其次是冶金行业90 5例,占9 8 7%.
医学上已经明确的是,在工人们吸入的大量粉尘中,~些粒径小于0 2微米的粉尘不能排除体外,而是被巨噬细胞吞噬,沉积在细支气管和肺泡内,导致肺泡炎,如果粉尘中含有二氧化硅,可引起肺组织不可逆转的纤维化。
粉尘导致尘肺的致病机制迄今为止还没有圆满的解释。各种粉尘的致纤维化能力强弱不同,引起肺部损害的性质和程度也不同。在导致尘肺发生的诸多因素中,累积接尘量与实际接尘工龄是煤矿工人患上尘肺病的两个主要危险因素。
尘肺病例数据分析表明,尘肺病发病工龄正在缩短。2 1个省份共报告了接尘工龄在2年以下的尘肺病例21 1例,最短接尘时间不足三个月,平均发病年龄40.9岁,最小发病年龄20岁。1 971例实际接尘工龄在1 0年以下,占2 1.4 9%。急性尘肺病集中发生在金矿采挖、石英砂粉碎和坑道工程建设等仃业,地区分布主要在浙江、广西、青海、安徽、湖南、贵州和甘肃等地。
① 诓(kuāng,音框)——哄骗。
② 大姐——按上海话,大姐指年纪较轻的女仆。
主义》。看了一会,两眼朦胧上来,便把书丢在一边,扯过被头,和衣睡去。 一霎间外面人喧马嘶,却是田雁门回来了。问过管家,知道子文已睡,便也 安寝,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黄子文毕竟心中有事,绝早起来,去推田雁门的房门。一个 管家低低的说道:“还早哩!老爷总要晌午时才伸腰呢!”黄子文自是闷闷, 用过早点,出去绕了一转,回来看看田雁门,仍无消息,便急得他如热锅上 蚂蚁一般。直到吃过饭,日色平西,才见管家舀脸水进去。黄子文耐不住了, 一脚跨进去,看见田雁门正坐在马桶上。两人便谈起天来。等到田雁门解完 了手,盥洗已过,黄子文便将昨晚写的那份东西,送给他瞧。田雁门且不看, 望床上摆的那副烟盘里一撂。管家送过打好的鸦片烟,都是什么金沙斗③银沙 斗,一个个装好的,另外一个白磁盘,把这些装好烟的斗,都放在白磁盘里。 只见田雁门拿来,一个个套上象牙枪、虬角枪、甘蔗枪、广竹枪,倒过头去, 呼呼的抽了半天,方得完事,这才伸手把那份东西取过,细细的看了一看, 连声说好,便问黄子文道:“大哥高见,自是不差,但不知这份印书印报的 家伙,到什么地方去办呢?”黄子文道:“我已经写信到日本横滨市山下町 百六十番日原活版部去定了,不过要先汇些定银去,才能算数。”田雁门道: “这定银要多少呢?”黄子文道:“一共要到六千银子,至少一成总要了。” 田雁门道:“这又何难!”一面叫管家把铁柜开了,检出一叠纸头来。田雁 门扳着看了一遍,抽出两张汇票,一张二百两,一张四百两,递与黄子文道: “这是六百两,先拿去作定银。”黄子文接过,喜得满心奇痒,便道:“现 在日本金融的价值,不知有无上下,我须自己到正金银行①里去问个明白,扣 着中国的折头,然后叫他们汇过去,不致吃亏。”田雁门道:“悉凭尊便吧。” 当下黄子文只推说要到正金银行里去,向田雁门告辞出门。到了庄上, 将汇票换成钞票,一起放好。赶到中虹桥下广东小馆子饱餐一顿。又沿路叫 了部马车,先到虹口红帮裁缝店内,定了几套华丽的西装衣服,又去看金慕
暾那些人。也有碰着的,也有碰不着的。
晚上却一个人到了海国春,写了几张客票,去请沈自由一干人物,也到 了两三个。大家闹着要叫局。黄子文正在跃跃欲试,巴不得一声,抢过笔砚, 替众人写了,自己故作踌躇道:“我叫谁呢?”众人七张八嘴的举荐陈雪香、 洪如花、周飞霞、李玉环那些人,黄子文只是摇头。落后还是沈自由道:“主 权不可放弃,还是我公自己想吧。”黄子文便写了袁宝珠。众人不晓得前番 那篇文章,却不甚留意,少时吃过了几道茶,叫的局陆陆续续来了。临末方 是袁宝珠。袁宝珠见了个毛头鹰一样的人,心中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仿佛 有些记得,便道:“耐阿是②搭钱大人一淘③格?倪一帮里是勿做两个人格。” 说罢,抽身便走。黄子文甚为扫兴。亏得跟局大姐,一眼瞥见了黄子文,便 道:“俚④亦勿是钱大人格朋友,俚是金大少格朋友呀。格日子是钱大人托金 大少去邀得来格,碍啥介⑤?”宝珠方始赸赸的坐下,黄子文不觉又鼓起兴来。
③ 沙斗——指烟斗。
① 正金银行——日本银行名,当时在上海设有分行。
② 阿是——可是,是不是。
③ 一淘——一同,一道。
④ 俚——他。
⑤ 碍啥介——有什么关系,有什么要紧。
那大姐一面装烟,一面便向黄子文攀谈。黄子文把编造的假话,子午卯 酉说了一遍。那大姐十分相信,宝珠却是冷冷的。少时吃毕,各局纷纷而去。 宝珠临去的时候,免不得说声“晏歇请过来”。那大姐却把眼睛一睃,睃得 黄子文六神无主。会过了钞,沈自由那些人,便拖着黄子文去打茶围。看看 已到十二点钟,黄子文恐怕田雁门疑心于他,便急急忙忙的回去。谁知田雁 门又出去了。黄子文便自己埋怨自己道:“早知如此,我何不再逛一回呢?” 没奈何,只得闭了房门,悄悄安寝。
过了两日,田雁门忽然请黄子文到自己房间里坐下,说道:“刚才接到 舍下一个电报,第三个小妾,病在垂危,催促兄弟连夜回去。书局的事,兄 弟既然答应了一手接济,不便食言。如今有四千银子的庄票在此,兄先拿去, 创办起来。以后倘有不敷,再写信给兄弟,另行筹汇,决不致事败垂成的。” 黄子文接过庄票,便道:“我二人相见以心,那些契券文凭的故套,也可以 蠲免①的了。但是无论如何,我必断不负此重任就是了。”田雁门说了几句“全 仗大材”的话,便忙丢丢出门去了。一面管家捆行李,打包裹,忙得不可开 交。黄子文钱已到手,心满意足,见田雁门出去了,他便故作镇静,回到自 己房间内,秉烛观书。等到田雁门将上轮船,他才起身相送,彼此叮咛而别。 田雁门既去,他想茶栈里不能住了,到了次日,便搬到四马路一家顶阔的栈 房里,“居移气,养移体”②的起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马——以前发电报,末尾用韵目代替日期。“马”是二十一日,下面的“梗”是二十三日。
第二十回
学切口中途逢小窃 搭架子特地请名医
却说黄子文正在为难时候,得了田雁门的一个电报,回复他没有钱了, 黄子文赛过顶门上打了一个焦雷。看看时候,已是年终,那些派帐条子,几 乎踏穿门槛。书局里的工匠又闹着要算薪资,厨房里有两天不开饭了。黄子 文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嗐声叹气而已。
直到了送灶日子②,黄子文的同志叫做王开化的,偶然走过新马路,便踅 进了华安里,想去找子文谈几句天。谁想他的印书局两扇门上,钉了两块木 头,粘着十字式的封皮,是“居安洋行长条谨封”。上边还有许多帐条子, 甚么一品香大菜馆八十九圆四角,公大马车行六十三圆,外欠酒钱二圆,又 是什么外国成衣店、煤炭店、米店、蜡烛店、酒店、洋货店、绸缎店,花花 绿绿的,煞是好看。王开化才晓得黄子文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①”的了, 心内大为诧异。回去告诉那班维新朋友。也有说他平日过于荒唐了,以致到 这步田地的;也有说他如此没出息,连我们面上也少威光的。七嘴八舌,纷 纷议论。
缩转身来,再说田雁门自从那天上了轮船之后,坐的是头等官舱。汽筒
迭连响过了三遍,不多一刻,就起椗②开船。一阵铃声,那轮船便如弩箭离弦, 前往厦门等处进发。
田雁门用过晚膳,又抽了几筒鸦片烟,家人们铺好被褥,请他歇宿。田
雁门宽衣解带,睡了下去。只是满船的人声嘈杂,夹着机器间内的乒乒乓乓 一片价响,急切不能入梦。良久良久,方始朦眬了一会。忽然觉得房门外有 个黑影,一闪过去,心里想:“房门是关着的,为何看得见房门外走路的人 呢?”心中一惊,睁开两眼,见房门已是大开的了,家人们却一个不在。发 了急,直着喉咙叫了几声,始有个家人叫钱升的,远远接应着,跑了过来。 田雁门骂道:“你们这班王八蛋,放着觉不睡,跑到哪里去了?”钱升撅着 嘴,一声儿也不敢响。田雁门道:“房门开了,想是有人进来过了。你替我 细细的查查看。”钱升道:“箱子是在箱舱里的,不妨事的。只要看看零碎 东西就是了。”一面说,一面拿了枝洋蜡烛,在各处照来照去,并不曾失落 一件东西。及至照到房门口,脚下踢着一样东西,豁琅一声,钱升倒吓了一 跳。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把钥匙,什么样子的都有。钱升拿在手里,问田雁 门道:“老爷,这把钥匙可是你的么?”田雁门道:“我的钥匙不是高福身 上带着么?怎么会到此地来?”说话之间,高福已经暗暗站在钱升背后了, 见田雁门问到这句,便抢前一步道:“钥匙在奴才身上呢。况且老爷的钥匙, 是一个样儿的,这把钥匙什么样儿都有,不要是轮船上的贼,忘记在这里的 吧?”田雁门方才恍然大悟,又吆喝了他们几句,吩咐他们:“从今以后, 无论什么时候,不许跑开。要是跑开了,被我查将出来,卷铺盖替我上岸滚
② 送灶日子——旧时习俗,阴历十二月二十三日是送灶日。
①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原是《诗经·桃夭》中的诗句,这里是以“桃之夭夭”的谐音暗讥黄子文“逃 之夭夭”。
② 椗(dìng,音定)——系船的木墩。
蛋!”家人们连连应了几个“是”,顺手将房门关上。钱升又掇了一张杌子③, 把门顶住,才从田雁门的床底下,拖出行李来,就在地上摊开,息心静气的 睡觉。刚刚躺下,钱升听见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又打了一个唿哨,只听他 低低的说道:“我的先生呢?”说了几遍,钱升也不去理会他。
等到次日天明,钱升起来,到厨房里打水洗脸。只见一个茶房,跑过来 向他说道:“你们昨天晚上,捡着什么东西没有?”钱升板着面孔道:“没 有捡着什么东西。”那茶房道:“你不要作耍,还了他们吧。他们是不好惹 的。”钱升觉得茶房话中有因,便细细的问他。茶房道:“他们的外号叫作 水老鼠,专以偷窃扒摸为事,始终也破不了案的。你们昨天晚上捡到的那把 钥匙,就是他们的衣食饭碗,你要是拿了去,岂不是绝了他们的衣食饭碗 么?”钱升这才恍然,舀了脸水回去,便把钥匙带了出来,找到那个茶房, 交还了他,又拉住了问他道:“我要打听你一桩事情。”茶房道:“什么事 情?”钱升道:“我们昨天晚上,捡到了这把钥匙之后,后来听见有人在房 门外连嚷‘我的先生呢’,那时已是三更多天了,满船睡的静悄悄的,不消 说总是他们那班人了。不然,谁还放着觉不睡,满到四处的跑来跑去呢?这 先生是谁?难道他们也有老夫子么?”茶房扑嗤的一笑道:“你真糊涂!这 先生是钥匙的别号。如今你学了乖去,回来又好充内行了。”说罢,忙忙的 去了。钱升回到自己舱内,那时不过八点多钟,田雁门正自睡得浓浓的。
一直等到十二点钟之后,田雁门方始伸腰而起。用过午膳,闲着无事,
便衔了一根吕宋烟,去找买办谈天。原来这轮船上的买办叫做杨小汀,是广 东顺德县人,与田雁门同乡,田雁门本来也认识他。及至到了买办的房门口, 一推门,早紧紧的锁住了。问问茶房,茶房说在帐房里叉麻雀。田雁门再寻 到帐房里,见买办杨小汀正和两个帐房、一个副买办叉麻雀哩。见了田雁门, 连忙让坐。田雁门坐下,看他叉麻雀,法儿甚是新奇。那时正有了点风浪, 轮船一晃一晃的,他们叉麻雀的桌子,用竹丝和插篱笆一样插在上面,却有 两面。每人面前二十一张牌,都砌在竹丝里面,当中放了一只升箩。每人十 三张牌,都拿在手里。对面一个帐房问道:“一筒要么?”下家道:“不要。” 就把这一筒望升箩里一丢,无论如何倒不出来。田雁门连说:“好法子,好 法子!”看了一回,这船越发晃荡了。田雁门有些恶心,便辞了杨小汀,一 路拊墙摸壁,回到自己房中,在自己的床上躺下,觉得头晕得很。侧耳一听, 那边房里呕的一声,这边房里又哇的一声,一时并作。如此约有一昼夜,方 才到得广东。
轮船下了椗,家人们招呼挑夫搬运行李,径奔省城第七甫自己家中。管
门的看见了,飞风也似的进去通报。大太太随即带了五个姨太太,站在穿堂 门口迎接。他那些姨太太,一半是谷埠紫洞艇①上讨来的,与近人做的诗所谓 “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②”的一般模样。只有生病的这位三姨太 太,却是从上海窑子里讨来的,生得玲珑剔透,所以能够宠冠专房。
闲话休提。且说田雁门到得家中,先和大太太寒暄了几句,又和各位姨 太太招呼过了。洗过脸,用过午餐,便踱到三姨太太的房间里来。却是绣帏 深掩,静悄悄的雅雀无声,但闻一股药香,直钻鼻观。丫头们忙向床前通禀,
③ 杌(wù,音务)子——凳子。
① 谷埠紫洞艇——指广州的船娘,详见下回正文。
② 这两句诗见清袁枚《随园诗话》卷十六,是嘲笑广州船娘的。
说:“老爷回来了。”三姨太太才有声没气的,说:“老爷呢?”田雁门走 近一步,丫头挂上帐子,只见三姨太太一息恹恹③,象书上所说的“西子捧心 而颦,愈增其媚④似的。田雁门问了几句病情,便问请谁瞧的。丫环送上一叠 药方。田雁门逐张看去,无非是防风、荆芥、甘草、当归之类,有一张用了 左牡蛎、夜交藤。田雁门摇头道:“太重了,太重了!”三姨太太接着说道: “我也说太重了,他们都说不妨事的,所以吃了下去,越加不好。”田雁门 当下立起身来道:“你安心静养吧,我去请一个有名的医生来替你瞧,包管 一帖就好。”三姨太太又微微的应了声。田雁门嘱咐了丫头几句,无非是“好 好服侍,倘然违拗了,我要重处你们的”那些话头。丫头们齐声应诺。田雁 门就出去了。当夜大太太备酒接风。
到了次日,便去看了几家亲眷,那些亲眷又来回看他,整整忙了两日。 第三日稍稍定了,便要替三姨太太去请名医。无奈那些名医,他家都请过了, 都不相上下。田雁门甚为纳闷,忽然有个朋友对他说道:“现在太平门外柠 溪大街,有个医生叫做胡銮来的,甚是高明。你何不去请他呢?”田雁门听 了这话,连忙打发家人,拿了请封,骑了快马,请胡先生随即到来。家人去 了大半日,回来回复道:“胡先生说:请封是每趟二十块,轿封每趟是四块; 但是多过一重门槛,要多加两块洋钱,要是上楼还得加倍。小的不敢作主, 所以前来回复。”田雁门道:“混帐东西!只要人病好,哪个计较这些!” 那家人答应了一个“是”,飞马又去。田雁门以为这一下子胡先生总可光临 的了,谁知家人回来说:“胡先生已经出诊去了。他们挂号的说:一共有六 十余家,论不定三更天四更天回来,只好明日的了。”田雁门听了,急的暴 躁如雷,骂那家人道:“都是你这王八蛋,二十块、三十块和他讲价钱!要 不然,他早已来了。都是你这王八蛋误我的事,明天仔细揭你的皮!”家人 被骂,吓得一溜烟跑了。
次日绝早,田雁门打发一个总管去,说是“务请胡先生立刻就来”。总
管去了,回来说:“胡先生知道了。”田雁门这日本是要去扫墓的,为等着 陪胡先生,祖宗也来不及顾了,在家呆呆坐着。看看日色平了西了,胡先生 还是音信全无,急的连连跺脚。直到用过晚饭,才听见大门上擂的一片声响。 胡先生坐着蓝呢轿子,四个人打着火把,照得通明雪亮。胡先生下了轿,气 喘吁吁的走到花厅上。田雁门朝着他深深一揖,胡先生拱拱手,嘴里先说: “请坐,请坐!”一屁股蹲在炕床上。那时虽是八月天气,广东地气又温和, 胡先生却早戴上夹纱帽子,帽子上钉了一块双桃红颜色的披霞宝石。只见他 先把帽子除下,在帽筒上一架,又从腰里打子儿的京扇袋内掏出一把名人书 画的象牙骨扇子来,捏在手中,搧个不住。又掏出小手巾来擦脑门子上的汗。 田雁门刚要和他说话,他道:“我们先进去瞧一瞧病人再说。”田雁门只得 引了他在前头走,两个家人照着羊角风灯。进了中门,就是内堂,上得楼去, 才是三姨太太的房间。胡先生走到床前,坐将下来,说:“请出手来诊诊脉 看。”丫头们隔着帐子,把三姨太太的一只手捧将出来,用小枕垫着。胡先 生起了三个指头,按在脉上,便歪了头,闭了眼睛,细细的凝了一会神,站 起来,对田雁门道:“我们外边去说。”田雁门道:“可要看看面色跟着舌 苔?”胡先生道:“不消,不消。”田雁门只得又把他引到花厅上。
③ 恹恹(y ān,音烟)——形容病态。
④ 西子捧心而颦,愈增其媚——意思是西施感到心疼,捧着胸口,皱着眉头,她的模样更好看。
家人们早在红木嵌螺甸①的台子上,预备好纸墨笔砚。胡先生更无别话, 坐到椅子上,提笔飕飕的便写,写完了,递给田雁门道:“吃一帖再看。要 是好了些,就连一帖;不好再来请我。”田雁门道:“请教胡老夫子,小妾 究竟是什么病?妨事不妨事?”胡先生道:“方子上写的明明白白的了。雁 翁,你自己去看吧!兄弟实在忙得很,出去还有二十几家哩。”一面说,一 面拱手道:“再会,再会!”竟自扬长走了。田雁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回头,看见胡先生一顶帽子还在帽筒上,便对家人说道:“你去赶上胡先 生,说他的帽子忘记在这里了。”家人答应着,如飞而去。又一个家人赶进 来道:“胡先生去远了,不必赶了。他明日想着,自然会来取的。”田雁门 点头道:“不错,由他去吧。”顺手拿起药方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脉来沉细而数,审是阴血有亏,郁怒伤肝,以致月事愆期,木火上升,故口苦微渴,治以 养血疏肝法,即候诸大高明指正。
广木香五分熟地三钱炒枳壳一钱杭甘菊钱半川芎钱半青陈皮五分酒白芍钱半归身钱半制香附五分活水芦根一尺 田雁门看了一遍,赞叹不置,说:“果然名不虚传!”一会帐房过来说: “胡先生是二十块钱的看封,四块钱的轿封;走了九道门槛,二九十八块; 上了一重楼梯,是四块。一共四十六块洋钱。”田雁门道:“知道了。我只 要病人好了就是了。钱是身外之物,算它则甚!”当下家人又飞风也似的去 打药。打得药来,田雁门亲自监督他们煎煮。三姨太太服了下去,也不见什 么效验。问她自己,不过说是略为松动些。田雁门便连赞良医不绝。
且说这太平门外柠溪大街上胡銮来胡先生,本是个秀才,因为教书没有
人要,学了医生。俗谚说的好:秀才作医,如菜作齑。这是极其容易的。胡 先生天分又好,读了什么《汤头歌诀》,不消二十遍三十遍,便已滚瓜烂熟。 后来又从了一位名师,据说是叶天士①的嫡元孙,叫作叶礼仁,本领着实高强。 自收了这个徒弟之后,悉心指授,拿了许多《笔花医镜》、《金匮秘要》、
《仲景伤寒论》,叫胡銮来仔细揣摩。不上三年,居然出手,便挂了招牌。
在这广东省里,医活了的人固然不少,医死了的人也实在多。有些胆小的, 闻风而惧,以致胡先生生意十分清淡。他便发了个狠,说是要有人请他,非 敲他一个大竹杠不可,不然情愿躲在后面屋子里剔指甲。叫挂号的胡吹乱嚷, 说是今天有几十家,明天有几十家,好等人家相信。他的挂号的,是他的表 弟,就连四个轿夫,都是他的侄子和他的儿子。出门起来,华冠丽服;回到 家中,只剩一件旧棉袍子,肩头上还打了两三个补钉。这天田雁门请了他去, 他发了一注小小的横财,满心欢喜不尽。因为要故作匆忙的样子,特特为为 把帽子留在他家。到了第二天,叫大侄子就是当轿班的到田雁门家中去取。 谁知田雁门的门口②作起刁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螺甸——也作螺钿,以螺壳施工磨治,嵌于器具作为装饰。
① 叶天士——清代名医,江苏吴县人。
② 门口——门役。
第二十一回
掉画船夕阳奏萧鼓 开绮筵明月照琴樽
却说田雁门的门口,为着胡先生那天来看病,装腔做势的,他心中暗暗 好笑。他们是在外头走惯的,什么事情都知道,胡先生平日的行径,他们早 已了如指掌了。这回看见胡先生的轿班来拿帽子,故意和他作耍,开口道: “那天我看你们先生匆忙得很,不要是忘记在别人家里去了吧。我们这儿可 是没有。”那轿班来回了几次,门口一定不给他。胡先生想着帽子上一块双 桃红颜色的披霞,是他祖老太爷传给他的,也曾向珠宝铺里估过,说要值到 百十来块洋钱。他从前穷的时候,有人劝他卖掉了吧,他说:“这是先人手 泽,不可轻弃。”如今因为到田雁门家看病,故意拿它装装幌子的,一旦丢 了,岂不可惜。这样一想,就发了急,告诉那轿班道:“你去对他们门口说, 说先生那天只有你们一家请他看病,是断断乎不会记错的。”轿班照直说了。 田雁门的门口少不得大笑一场,把帽子拿出来,交给了他们轿班去了。
闲话休表。且说田雁门回家之后,便有些人替他备酒接风。有天得着一 封请帖,上面写的是:
八月二十九日六句钟
驾临谷埠区家紫洞艇便酌一叙
包光顿首个道理。”王占梅道:“雁翁平日精于饮食,自然有此体验。据兄弟看起 来,外国大餐所以兼有甜咸两味,其中还有化学在里头。甜主升,咸主降, 一升一降,适剂其平。还有一说:他们吃的果子,不取其甘,而取其酸,酸 能助养气以化胃中之物。”众人听了,连连点首。正在议论风生之际,先前 叫过的那些条子,又陆陆续续的来坐了一会,又陆陆续续的去了。当下五人 饱餐一顿,剩下的就给管家们吃。
田雁门是不能熬夜的,吃过了这顿饭,便躺在炕床上睡着了。王占梅、
熊梦渭、方亚松被人拉到别的船上吃酒去了。就剩包光一人,坐着无聊,横 在烟榻上,烧起鸦片烟来。可巧是个外行,刚刚烧好了一筒烟,想要上在斗 上,不料用力太猛,斗又滑,签子在斗门口,一个偏势,直戮到手上来,着 了一下。阿呀一声,急回头看看他的手,一件香云纱长衫袖子,在烟灯上轰 轰烈烈的着起来,赶忙扑灭,弄的一团糟。伺候的笑将起来。这一笑方把田 雁门笑醒,便问何事。包光自己诉说一遍,田雁门也笑起来,随即伸了个懒 腰,慢慢坐起。伺候的绞上一块手巾。田雁门揩过眼睛,伸手向身上表褡裢 里摸出打璜表来,只用指头一揿,当当的响了两下,又当当当的响了三下。 田雁门知是两点三刻了,四边一看,除掉包光之外,王占梅、熊梦渭、方亚 松那些人一个个不知去向,因问包光道:“他们呢?”包光道:“他们在别 人家船上作乐呢。”田雁门听了无言。一会王占梅、熊梦渭、方亚松等吃的 醉醺醺的,回到这边船上,又灌了许多茶,方才坐的坐,立的立,睡的睡。 闹到四更多天气,伺候的摆上稀饭,也是八个碟子,什么排骨、叉烧肉、香 肠、咸鱼之类。先前叫过的条子,不召而自来,这回却长久了。直等众人吃 罢稀饭,每人在身上掏出两块洋钱现给她们,她们接了,称谢而去。
少时,东方大亮,这船仍撑回原处。大家上岸,那时卖茉莉素馨花的个 个都提着小筐子,嚷成一片。有些人家在楼窗上丢下几个钱来,他便抓了一 把,用一张树叶包了,楼窗上的人也放下一个小筐子,他便把花放在小筐子
① 浓醇(chún ,音纯)——浓厚。
② 乌师——专指在妓院里授曲或陪奏的乐师。
③ 《晴雯补裘》——粤剧。故事见《红楼梦》第 52 回《勇晴雯病补孔雀裘》。
④ 沙士——英语 Sauce 的音译,即酱汁。
里,楼窗上的人掣着绳抽上去。田雁门看着,不禁称羡。当下王占梅、熊梦 渭、方亚松分头去了。田雁门的管家招呼轿子这边来,田雁门又向包光作别, 这才匆匆而去。
且说广东谷埠的紫洞艇,就和吴门①画舫差不多。那谷埠又叫作珠江,是 天下闻名的。紫洞艇大的用链条锁着,在江里如雁翅般一字排开。紫洞艇旁 边,有一种小船叫作皮条艇,是专门预备客人带着姑娘到其中过夜去的。这 皮条艇虽紧紧靠着紫洞艇,一个太矮,一个太高,相距总是五六尺光景。要 是惯家,一跳便跳下去;不然,一翻身跌下水去,那可无影无踪的了。名曰 安乐窝,其实险■。这都是广东风俗,看官们不可不知道的。正是:
珠江风月也无边,不让吴娘只掉船。 茉莉为城兰作障,酒香花气自年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吴门——苏州的别名。
第二十二回
祝万寿蓝顶耀荣华 借十金绿毛招祸患
话说田雁门回到广东之后,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已是十月初头了。 那天在家里坐着,门上传进一张知单来,是用活版印的。上面写的是:
谨启者,十月初十为 皇太后①万寿之期。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允宜同伸祝嘏之忱,略表献芹之意。是日五鼓,
衣冠齐集城中长乐寺,恭候随班祝嘏②,是为至要。
粤省绅商公启
傍边还注着一行小字,是每位随带分银三大圆。田雁门看了,便随手撂 过。
到了十月初十这日,田雁门闲着无事,便带了两个家人,踱到长乐寺。 原来这长乐寺,已是数百年香火,住持僧名唤智利,专门结交仕宦官员。前 年花了无数若干银子,到京城里去了一趟,请来一套“龙藏真经”,因此他 的名气一天大一天,他的交情也一天广一天。田雁门是讲究新学的人,不欢 喜与僧道来往,所以这智利至今没有见过面,不过耳闻其名罢了。今番来到 寺里,心里想倒要留神看看这位住持如何举动。刚刚走到山门口,早听见一 片?喝之声。两个亲兵穿着太极图的号褂子,手里拿了藤条,在那里驱逐闲 人。寺门上挂了一匹红绸,红绸下面挂了四盏“万寿无疆”的金字灯笼,被 风吹得飘飘荡荡的。旁边墙头上贴着诵经的榜文,田雁门也看不尽许多。
走进山门,两旁松柏参天,青翠欲滴。正中一条甬道,直接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外面,有个台阶,台阶上歇着许多轿子,也有蓝呢的,也有黑布的。 台阶下歇着十几匹马,马夫在旁边守着。田雁门进了大雄宝殿,只见殿上供 着一座“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龙牌,还有一张椅子用黄龙绣花的缎子搭着, 想就是御座了。地下铺着毡毯,有几个戴红缨帽的管家,垂手站在旁边,颇 有严肃整齐气象。田雁门心里想:“那些祝嘏的呢?为何一个都不看见了?” 回身转到方丈,听得一阵阵嘻嘻哈哈之声。望将去,许多穿蟒袍补褂的,在 那里坐着谈天。田雁门站定身躯,定睛一望,只见一个酒糟面孔有两撇黑胡 子的,戴着蓝顶花翎,笼着马蹄袖,在地下绕弯儿,田雁门认得是大街上恒 泰绸缎店里的掌柜。一个颀而长五品冠戴的,是鹿芝堂药铺里的帐房。再定 睛一望,连酒馆店的老板,洋货店的跑街,他们一个个都来了。田雁门心里 想:这糟不糟呢!
只听得药铺的帐房说道:“今天天好,真真是国家的洪福齐天!”在地 下绕弯儿的那位绸缎店里的掌柜接嘴道:“可不是么?要一下雨,别的不打 紧,人来的少了,咱们的分子就收得少。一个人三块洋钱,那是儿戏的么?” 洋货店跑街正端着一碗茶在那里喝,听见药铺帐房和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