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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五里店哪里有做拉闸门

土豪的画笔
昏睡的溪流
2022-12-26 20:39:55

三和“女神”红姐:流浪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反叛

最佳答案
怡然的小熊猫
等待的电灯胆
2026-04-23 03:30:11

原文:http://www.jianjiaobuluo.com/content/12968

插画师:米果

“红姐绝对是犯了天条的神仙,来人世间感悟人生的。”

“大神们,还真下的去*啊”

“以肉身度凡人的活菩萨,经常救济大神,给大神发10块红包,要知道以前她收费都是15块一次!”

“都被你们修报废了”

——网友评论

深圳三和,一个普通的人才中介市场,在互联网上幽暗地生长成一个话题。日结一天玩三天,这是阳光下的三和。一位高阶程序员在三和大神群里感慨道:“三和是每一个中下阶层的乌托邦。”

在三和的黑网吧里,“赌狗”[1]们通宵达旦地博彩赌博,输得精光之后,去海信酒店[2]楼前吹水,少不了感叹又输了,当然话题也离不开修车[3]。赌博和修车,这些都见不得光。

越是禁忌,越是蠢蠢欲动。所有修车话题里,总少不了红姐的。红姐像一个传说,有人宣称修过她,有人炫耀请她吃过饭,与她偶遇都会成为谈资。

和大水[4]一样,红姐也是廉价的代名词,与三和的逍遥快活紧紧捆绑在一起。她是性工作者。人们说她廉价,说她脏;也有人说她侠义,说她是三和大神的女神。

一端地狱,一端天国,红姐被分裂成两个人。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唯独看不到她的真实生活,和她作为性工作者之外的人生。

我们有幸约到红姐吃了个便饭。一顿饭的时间里,她四十多年积累的故事混杂着情绪扑面而来,令人目眩。

行走江湖

红姐来了,以一种我没有料想到的样子出现:年轻干练,穿着白色绣花夹克和黑色裤子,带着一副绿色的“翡翠”耳环。她开始说话,声音特别小,精明,些许羞涩,偶尔流露出几番少女气。

海信酒店前抢日结的人们,尖椒部落拍摄,使用Versa处理

我试图通过采访补全红姐的编年史,但很快宣告失败。她滔滔不绝,但绝不会循着人生的时间叙事而来,大多数情况下,她的讲述是跟着情绪和感觉走的。

很快我发现,红姐故事的开端跟无数个年轻女孩相信浪漫的故事一样:对某种富裕的生活有欲求,然后被爱欺骗,却又不断赴汤蹈火。

“离婚后,我全国各地都跑遍了……”她用这句话来开了话匣子。而走南闯北的契机,是谈恋爱先后被两个男人坑了。

在她来到深圳不久之后,她认识了故事中的第一个男朋友。他告诉她,安徽有做生意发财的好路,她不假思索地跟他去了。后来,与2000年初中国无数个底层发财梦碎的故事一样,红姐落入了一个传销组织。他们被传销组织监禁在一个房子里,洗脑,要么交钱,要么发展下线。

“对,最后我出来了!”红姐举重若轻地回应着我们的惊叹,“你不知道我逃得有多么传奇。”

一天夜里,红姐试着边开门上的锁,边试探看门人是否熟睡。“如果他醒了,就说我要去买东西。“

她成功了。在黑夜的水田中狂奔十里路,不敢走大路,不敢报警,因为禁锢人曾经给他们洗脑。“那时候年轻,太傻了。他们告诉我说:‘全中国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和眼线,你们一辈子也逃不出去。’我还真信了。”红姐带着自嘲的笑容回忆着她的出逃之路。

稻田里的水漫过她的小腿。终于,在确定没有人追上来的时候,她跑到了派出所。“我让警察给我买了一张回程票。我又回到了深圳……”

第二个浪漫爱故事的前半部分,是红姐人生中少有的、短暂的巅峰时刻。她在老家因为做建筑工地的领班,认识了另一个男朋友——一个延安人,积攒了一笔钱。“那个时候,我学到了很多,可以安排工人们工作。”红姐的语气透露出她当上小领导后的志得意满。

“我们谈婚论嫁了。他的弟妹打电话都叫我嫂子。然后一天夜里,一觉醒来,这个男人卷走我们所有的钱,消失了……”

《江湖儿女》剧照

如同贾樟柯电影《江湖儿女》中的女主角一样,红姐踏上了一场注定没有希望的千里寻夫之路。她没有告诉我们这段经历持续了多久,她跑了多少地方,最后她真的找到了延安,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骡子车载着我,往山顶走,我真没想到还有人是会住在山顶的。我们老家都是住在山脚。”

“然后我就看到他们家的老父老母,什么都没有……”

“我后来也知道他去了云南,娶了一个女人。”

红姐最终放弃了这段关系和自己的辛苦钱。“真的很难说清楚,如果夫妻俩,或男女朋友,一方卷走了另一方的钱……”她这样解释不再继续追讨的原因。但我猜想,对方老家的环境以及沉重的负担也吓退了她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她再次回到了深圳。从此之后,不再轻易进入关系。

工厂斗争

我好奇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三和的人们远离家乡,面对残酷的生活。红姐给我的回答是:老家的生活更加残酷。

“深圳这个地方,比家里好多了,女性的基本权益起码有保障。老家,真的是毫无保障。离了婚,户口还在,村里却不给你分红,说你离了婚就不是我们这里的人。”红姐开始抱怨在家乡的烦心事。

“在深圳,你怎么样都有饭吃。就像三和的一个小男孩说的,在老家,可能很久都吃不上一次肉,我来这里,随便一做,天天就有肉吃。”

红姐以此开启了她对深圳工厂和底层工人们的叙述。然而很快,描摹美好深圳的辞藻就在残酷的工厂故事中崩塌破碎。吊诡的是,伴随着这一崩裂的是红姐人生的崛起:三和的底层世界和工厂激发了她的能力和智慧,尽管是以一种怪异、变形的方式呈现。

三和人力集团,尖椒部落拍摄,使用Versa处理

“我在三和开创了两件事,我觉得最骄傲。”红姐的眼中开始闪烁着光辉,她抬起了头,第一次直视我,声音也响亮起来。

她是三和第一批开启“黑”中介的人。在此之前,想要在深圳的工厂讨口饭吃,没有老乡的介绍,没有年轻的身体,是绝对不可能的。已经三十五岁,从江西来到三和的红姐面临的是四川帮、河南帮、湖南帮……

“我就突然觉得,我可以当日结中介。”红姐对她打零工的老板说,需要多少人,我这里有。然后她跟一个男人合作,办了假的中介营业执照,召集了三和历史上的第一批零工。

“我们差点拿不到钱。”在一日劳动结束后,红姐又再一次陷入被男人骗的危机。“那个跟我合作的男人跟我们说,老板没给他结工资。”所幸的是,红姐这次没有上当,她很警觉地带着人追了出去。“我们把他按在地上,问他怎么回事,没想到一包包钱就这样散了出来。”红姐哈哈地笑着,给我们描述着这个颇具电影感的场面。

从此,私人日结工中介在三和发达起来。“黑中介真的很重要,不然的话,很多人在三和是待不下去的。”

另一件成为红姐谈资的事情,是她在工厂拉闸、罢工的经历。

“我也在富士康工作过,富士康其实是个好厂子,我在那时候就在网上说过了,厂子是一个好厂,老板也是一个好老板,就是底下的人太坏了。” 她说她想象不到为什么监工可以说出最低俗的话去辱骂工人。

在红姐眼中,流水线上的恶毒工头和郭台铭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是低俗、痛苦、令人无法忍受的,另一个则是遥远、通情达理和令人向往的。这差异正如她本人的经验和她想象中的美好生活一样。

她向我们叙述了她在一个台湾女老板手下和监工吵架的故事。监工一心要挑她的错,为了炒掉她,让其他认识的人进来顶替职位。而在红姐眼中,糊涂和无辜的老板大都是不知道这些的,因此也不必被指责。

海信酒店前晚间吹水的人们,尖椒部落拍摄,使用Versa处理

“我就跟监工干起来了,那时候死活也不顾了,也就不怕那些打手了,我怕什么?我就说你要硬挑我的刺,那么我就拉闸,让整个工厂运转不起来。监工那时候气到发抖,也拿我没办法。”红姐脸上流露出一丝得意。

她真的这么做了。然后,拉闸罢工就变成了工人们抗争的一种例行手段。

“后来,我们常常就开始不干了,然后一群人被拉到屋子里,逼问我们是谁带头的。那时候工头都雇打手,拉到一个最弱的,问是不是他干的,那个弱的人不敢出声反驳,工头就啪啪两耳光上去了。”

“我对我能拉闸还是很骄傲的。”

“如果让我再选,我是绝对不会去工厂做工的,太苦了,也赚不到钱。”红姐最后总结着她的工厂经验。

有关她“职业”生涯后来的故事,那些在其他报道中常常出现的红姐的谋生渠道,我们都无需展开再谈。

老家的故事

“我要走了,今天恰好你们来,真的很巧,也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红姐反复强调着她要离开的事实,仿佛在凸显我们这个下午见面的意义,又好像要撇清我们乃至所有报道对她生活的猜想。

但当被问起是否会彻底离开时,她给出了一个完全矛盾的回答,她给出了一个完全矛盾的回答:“深圳肯定还是要来的。”不是深圳好,而是老家那个闭塞的小城完全容不下一个离婚的女人。

小心翼翼地,我还是把话题引向了她老家的生活:她的唯一一次婚姻,她的孩子,她的原生家庭。

“以前我对未来的想象也就是跟着一个老头子,带带孙子。”不过,她第一次婚姻的结束彻底割断了这样的生活预期。

“我跟我唯一的那个大我很多的丈夫的婚姻,开始得多么……”红姐语焉不详,但我能揣测到她对自己尚在少女时期缔结的婚姻的评价,可能就是荒诞。

“十八九岁,有一天我肚子疼,蹲在路边,我丈夫路过,说:‘跟我去我屋子休息一下吧。’这一休息就是七年,也睡了七年,醉酒后,生了一个孩子。”

红姐描述中的婚姻生活,仅余吃饭和睡觉。这样无味的生活,被丈夫的出轨和随之而来的狠毒的家暴打破了。

有一天,丈夫领了另一个女人来家里,逼她离婚。她本来想做一个忍气吞声的“冷宫正房”,默默把孩子养大。但是丈夫把她踢到田里,用脚踩踏她……她不得不签字。前夫后来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六岁的儿子抱走了。

很长一段时间,老家街上的人们会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睡衣,目光松散地找她的儿子。红姐说:“我亲戚都以为我神经不正常了。”但这寻找终究是无果的。

深夜网吧赌博的人,尖椒部落拍摄,使用Versa处理

儿子长大也来到深圳,与红姐相处不多的时间里,他大多数时候眼睛都盯着电脑屏幕玩游戏,并把母亲无奈的劝阻和对他身体的关心当做最恶毒的诅咒。这让红姐气愤而无奈。

红姐说,儿子在富士康做过一段售后,因为无聊打道回府了。“我最后悔的,还是没有把儿子带出来,不过也就这样了。”红姐平静地说道,“他跟我感情就比较淡。”

这个下乡知青/小城工人阶级的女儿,有一个同样不满现实,却因过于“浪漫”而潦倒的父亲,他在2000年初的时候,卷入了有关“民族资产解冻”的骗局。““我妈妈不会原谅他。他也回不来(家里)了。”红姐说。

她是这个失败的工人家庭唯一的女儿,家里还有三兄弟,在她的描述中,都是看起来不错却无聊庸碌的中产。“我从不跟他们联系。如果他们知道我这样,一定怒气冲天。”作为两个悲剧的浪漫幻想者,红姐和她的父亲最终被驱逐于家庭结构之外。

“我获得了自由,我这辈子最追求的。有什么阻碍的话,我就不要了。而我哥他们,一辈子就像黄牛拖磨一样,有什么意思呢?”红姐发表了这样一番颇具哲意的感叹。

无止尽的流浪

“我要走了。”红姐再次强调了一下她的行程。“我没有目标,未来也没有计划。我就想走一个一个地方,拍一些照片发在网上,看看这个世界。就像三毛那样……”

“我一辈子都在谈恋爱。我没有爱情,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的身体,比我小的,不能将就……”

“我旅行不需要资金,因为现在的我完全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生存下来……”

这是红姐的一系列“自由”宣言。

我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要离开三和,再次闯荡世界;亦或者这样浪漫化的流浪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之中,就像我并不知道这个下午所有的故事几分真假。但真与假、虚幻与现实本就是无所谓且界限模糊的。

看着红姐匆匆消失在小餐馆后面的背影,我想,“流浪”可能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对生活的反叛,也可能只是她为自己沉溺幻想的性格所付出的代价。

红姐与三和的其他人,过着通常意义上的堕落生活。这一“出轨”的生活方式,可能会被人描绘成对庸俗社会价值的躬身反抗,悲惨、壮烈而诗意;也可能会被看做是在残酷世界存活的唯一方式,以激发我们变革与反思的情绪。但这些对于红姐来说都无所谓。

因为,无论什么样的阐释,在“滚滚红尘”面前,都显得无力而多余。

注释:

[1] 修车:性交易。

[2] 有句话:“赌徒可能上岸,赌狗绝对不会上岸。”因为赌徒有节制,赌狗无节制,赌狗赌博直至倾家荡产,借钱借到借无可借,最后只能跑路。

[3] 海新信人力资源市场,因有很多大神睡在海信楼前,大神们亲切地称其为“海信大酒店”。

[4] 大水:三和大神指定瓶装饮用水,以价廉量大著称。

最新回答
耍酷的大象
健壮的便当
2026-04-23 03:30:11

        近几日,濮阳的天气一直阴雨连绵。一到晚上,气温便骤然下降。我进卧室拿外套时,商店吧台上的电视里正播报气象信息,女播音员说本市即将迎来一阵强冷空气,提醒市民做好防寒保暖措施。

        我在濮阳呆了已经将近三年的时光,是二舅带我来的。二舅在濮阳4号路开了一家烟酒门市,他看我高中毕业后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便把小店交给我打理,要我多学习跟社会上不同的人打交道。我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天天呆在烟酒店里守株待兔。心里不畅快也不敢说出来,怕被二舅训斥。很多时候我只是坐在店里发愣,或者玩玩手机打发时光。

        天色渐渐完全黑了下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或明或暗的灯火,有丝茫然。雨点伴随着风,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群没有灵魂的精灵在跳舞。一只身材肥硕的老鼠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从我脚边一窜而过,鬼一样溜到了隔壁的那家店里。

        隔壁是一家手机修理店,这一个月以来店门时开时关,门口贴着一张印有“转让”二字的白纸黑字。店老板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据周围的一些老板说,这个女人背着老公和别的男人有染,被老公休了。我不信,一个说话轻柔,经常面带微笑的女人,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她经常小弟小弟地叫我。比我亲姐姐叫的还好听。

        国庆前夕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沉的,一辆小型货车停在了手机店门口,一个衣着整洁,年龄约四十岁的瘦高个男人把一些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从车上卸下,放在店门口。小货车开走后,男人拉起拉闸门,一件一件把物件搬进了店里。最后,男人从一个装过哇哈哈饮料的纸箱里抱出一只大约一个月大的小猫。

        当天夜里,男人便睡在了店里的阁楼上。

        我想,大概是女老板把店面盘给了这个新来的男人。

        男人每天早上七点或七点多一点开门去市场买菜,从市场回来后就开始了一天的生意。他很少走出店门,也不太喜欢主动和周围的店面老板们说话。没生意的时候就坐在摆满手机的玻璃柜后面看书,有时还拿着笔纸端坐在那里写写画画。那副模样好像正儿八经的似的。我不知道他都在写些什么。

        时隔不久,我听到周围的人说男人不像做生意的人——没有生意人会像他那样哑巴的。他一天到晚都窝在店里,除了早上会见他出门买菜,然后一整天都不会再见到他的人影。周围的人都对男人没什么好感。我也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奇怪,我是他一墙之隔的邻居,相互却也很少说话,见了面只是笑笑,简单的说一两句话。

        时间一长,我发现男人店里的生意还不错,常常见到他站在柜台边忙碌的身影。男人对顾客轻声细语,脸上荡漾着和善的笑意。有时我去他店里换手机膜,付钱的时候,他说什么都不肯收我的钱。最后没办法,我都会给他拿两瓶水或者一包烟丢在他店里。

        谁说他不会做生意?我心里这样说。

        一次,男人主动过来和我说话。他先在我店里买了一包十元的红旗渠,撕开包装就递给我一支。我说我不会抽烟,男人陪着笑脸,仍旧十分客气地向我敬烟,一副讨好的模样。我不好推脱,便接了过来。男人问我最近日生意如何,我说最近天气冷,白酒卖的还算可以。男人欲言又止,像要离去,又不想离去。我只好示意他坐在沙发上随便聊聊天。

男人拘谨地坐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最后问我说:

「快过年了,到时候你回家吗?」

「我不回去了,你呢?」

「看看吧。」

「你有老婆孩子,还是回去过年好。」我说。

男人不自然笑了笑,深吸一口烟,没说话。最后,他轻轻咳了一下嗓子,眼睛向店外望着说:「那边那个红绿灯,你晓得吧,往右拐,差不多四五百米远吧,好像有一家足疗店,叫什么欣苑……」

「你说的是欣苑足疗吗?」

「诶,对对对,」男人好像很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里面都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我笑了笑:「大概就是洗脚吧,按摩什么的。我没有去过。」

「哦,哦,哦……」男人点着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见我说不出什么,最后又问道,「足疗——真就洗脚那么简单么?」

我苦笑着摇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听说有很多足疗店不是正规的,主要咱也没去过。」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笑着跟我道了别。

这人看起来老实,竟然会向我打听这种事情。我忍不住地想。

要打烊的一天夜里,对面五金店老板招手让我过去喝酒,我说不想喝。五金店老板说喝点啤酒不会死的,哪有卖酒的不会喝酒的道理?

喝了几杯酒,五金店老板问我有没有见过手机店男人的老婆。我说没见过。五金店老板说:「他肯定没老婆,要不过年他怎么不回去?」脸上掠过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笑,又说,「这么老了没老婆,他惨了。」

时间一长,我更加察觉到男人性格的孤僻。生意不忙时,他就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刷刷地埋头写字。时而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在思索什么,时而目光空洞地傻笑,时而伸手摸摸睡在纸箱里的小猫。看上去男人过得很惬意,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路边槐树的叶子都掉光的时候,男人店里多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开始我以为女人是男人的亲戚,可一到晚上,男人和女人一起睡在阁楼上,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女人欢快的笑声。女人是男人的老婆?女朋友?还是情人?

白天女人不在店里,只有夜里才回来。

「大哥, 你老婆在工厂上班?」一天我这样问男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觉得说老婆比较合适。

「是的,」男人很满足地说,「她在一家食品厂做文员。」说完递给我一支烟。我发现每次都是他主动给别人发烟,这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我这样想。

「你有女朋友吗?」男人吸着烟,直看着我问道。他脸上泛着光,像打了蜡的老家具,暗哑光。

「有过,分手都快一年了。」我如实说。

「人要懂得珍惜,我年轻时就不懂得珍惜,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尴尬人生。」男人敞开了说,「小兄弟,要是遇到了好的女孩就结婚吧,千万不要错过了好时光。」

从那之后,我和男人常在一起聊天。其实男人很健谈,懂得的东西也不少,人也真诚靠谱。相比周围的那些老板,我更愿意和他在一起。或许相互都认识了,男人有时也会和周围的人扯闲话,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男人的笑声很爽朗,自从他老婆来了以后,他的头发就打理得一丝不苟,衣着干净得体,看上去时而像是一个年轻小伙儿。

而他的老婆只在店里吃早餐和晚饭,每天早上都能听到男人喊她起床吃早餐的声音,有时能喊上两三回。中午男人随便吃一点,晚饭就丰盛多了。女人回来后,男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女人坐在一边看电视、修指甲、涂指甲油。我第一次发现指甲油的颜色竟然有那么多种。饭菜弄好后,男人支开一张小桌子,把一盘一盘的菜摆放好,给女人盛好饭后便拖长音调说:「开饭喽!」女人就对男人笑笑。小猫知道有吃的了,围着桌子“瞄唔瞄唔”地叫唤。男人一边给小猫弄吃的,一边说,「每次都是你先吃。」语气里没有责备,是喜欢,仿佛在对一个可爱的小孩说话。

「这猫都快成你儿子了。」女人打趣道。

和男人相比,女人还很年轻,我想最多也就三十岁。容貌说不上十分漂亮,戴副眼镜,衣着倒是很时尚,有股吸引人的东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很多时候我不敢正面看她,可心里又想多看她几眼。

女人刚来的时候,周围的老板们都感到很惊讶,说肯定不是男人的老婆,没房没车又老又糟糕的男人能有这样年轻漂亮的老婆吗?时间长点,他们就说男人和女人是情人关系,好不了多久,不信就等着瞧。看他们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我想人心怎么就会这样复杂呢。

每到夜里,男人和女人在阁楼里小声说着话,间或传来笑声和那种使人想入非非的呻吟声。阁楼是用木板隔开的,深人静时稍有动静就能听见。我想男人和女人也不是故意要发出那种声音。

每年夏天,濮阳总要刮几天大风,使整座城市的面貌处于半瘫痪状态。街道两旁的绿化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树叶、废纸片、广告牌等满天飞,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又似在看好莱坞灾难大片。我喜欢这样的天气。燥热烦人的夏天特难受,若没有刺激的事情发生会让人更难熬。

那两天的大风过后,女人晚上很少回店里了,有时一连好几天都看不见她,莫非被“风”拖到黄河里去了?我带着疑惑问男人。男人正在整理壁柜里的手机配件,没看我,一分钟后摇摇有点谢顶的头,叹口气说:「别提她了。」

「怎么啦?」我更加疑惑。男人却不再理我,继续把手机壳、蓝牙耳机、数据线、读卡器等归类摆放好。我看到旁边的桌子上有一叠稿纸,稿纸上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清秀亮丽,泛着蓝色的光芒。我随意翻了一下,也没看懂什么。

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也不好去追问。

一天夜里,我本来睡着了。迷糊中被拉闸门的声响弄醒,继而听到男人说:「你先洗吧。」没听到回话。十几二十分钟后,从隔壁阁楼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你别碰我!」

原来是女人回来了。

女人又说:

「以后你少管我的事。」

  男人说:「我是提醒你,没有管你的意思。」

「不稀罕。」女人说,「我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老婆!」男人的声音有点大,明显心里有火。

「老婆?」女人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能给我一生幸福吗?你给不了!你只能给我短暂的快乐。」

「你的话有矛盾。」男人说,「有快乐才会感到幸福,幸福的人才会快乐。我能给你快乐说明你就是幸福的。」

我被男人和女人的话绕糊涂了。但我觉得男人说的很有道理。

男人又说:「我是爱你的,真心真意爱你的,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

「真爱能值几个钱?能管饱吗?你写的小说能换车换房子吗?」女人说完后“呵呵”笑了几声。

「你竟然这样说!」我突然听到男人的嘶吼声,「你的这种观点毁了我的全部!你知道吗?!」

「你才是毁了我的全部!你的作家梦才是!我绝对不会因为你的狗屁梦想来放弃我想要的生活!」

「我告诉你,人的生活不能只局限于车和房子!」男人很激动,他的吼声好像一头雄狮的嘶吼划破了这安静的夜空,「你如果真的这样对我,你就是破坏了我的梦想,破坏了我的人生!你知道吗!!」

突然,一阵巨大的响声吓了我一跳。好像是桌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好像有玻璃杯也摔碎了。

「你随便,我要睡觉了!」女人说道。

好久,阁楼里没了声息。我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此后,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冰冷的北风吹得道路两旁的树枝“哗啦啦”地响,干枯的树叶被风吹起又落下,继而在地上没头没脑地旋转,即刻仓惶往别处遁去,了无踪迹。萧条的景象笼罩着濮阳的上空。

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有时一天的收入还不够一天的开销。五金店里有几个人在玩斗地主,我在旁边看。有时因为对家出错了牌双方大声指责漫骂,要不是有人劝阻肯定会动手打起来。不玩了不玩了,一人把手里的扑克牌一扔,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

五金店老板探出半个瘦小的脑袋朝手机店看了看,嘿嘿了两声,说道:「我早就看出了那女人不会跟他长久的,你们看你们看,我不是瞎说的吧。」看他得意的样子,仿佛他是世界顶级的预言家。

「看来他打光棍是打定了。」一人回应说。

「这下他更惨了,生理怎么解决呢?」另一人接着说。

「呵呵,肯定是他床上功夫不行,征服不了那骚娘们,人家才不跟他了吧?想解决,他得舍得花钱。」

「舍不得花钱就只能自己解决了。」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又恢复了开始时的少言寡言,甚至更沉默了,一天难得见他出来和人扯几句话。也不趴在桌子上写东西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很少去打扰他。有时见他坐着一动不动,半个身子靠在墙上,灰暗的眼神木然地望向店门外的一方天空。

太阳的脸阴沉了好几天,这天午后终于露出了小半个脸。我坐在店门口晒太阳。男人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和我点头笑了一下,又进去了。不久,男人端着一大盆子水放在店门口,进去抱出小猫放在盆里。

「给它洗澡啊。」我说。

「好久没给它洗了,」男人说,「它开始换毛了,你看是不是长大了好多?」

的确,眨眼间,小橘猫变成大橘猫了。它的肚子圆滚滚的,大大的脑门上有个圆圆的白圈圈,看上去像个一角钱的硬币;尾巴的末端是白色的;两只小耳朵是黄色的。阳光下,猫眯着眼晴,很享受地任由主人摆布。

「好可爱,」我说,「给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刚抱回来就起了。叫小菊。」

洗好了。男人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小心擦干小菊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拿来电吹风仔细把小菊的毛发吹了个干透。

「你的生意好吗?」男人把吹风机收拾好,说,「我这边差得不行。」

「都一样,」我说,「没办法撑下去了。」

「唉!」男人叹了口气,「现在什么生意都不好做了。小兄弟,你还年轻,找找别的出路看看。」

「我在想,我还能干些什么呢?」

小菊蜷缩着身子,很舒服地躺在沙发上,舔舐着自己的毛发。

晚饭后,男人急急来找我。见他脸色很难看,我问出什么事了。男人说:「刚刚接到家里电话,我妈快不行了,我得马上回去。小兄弟,小菊就要交给你照看一些日子了。」说完把店门的钥匙给了我。

他收拾好几件衣服就匆匆走了。看着男人微驼的后背,一股酸楚涌上我心头,但愿他的母亲平安无事。

男人回老家一个星期后,我拨打了他的手机,关机状态。此后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

这天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晚了许多。感到浑身无力,是感冒高烧的症状。打开店门,外面正下着雨。我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感觉撑不住了,于是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些感冒退烧药。服用后不多久,药效起作用了,眼晴睁不开,困得不行。看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心想也没人来买东西,于是拉下拉闸门,上了阁楼睡觉。

我是被一阵猫的惨叫声惊醒的,接着传来五金店老板大声骂死猫死猫的声音。阁楼里黑暗一片,应该是晚上了。我忽然想起,一天都没给小菊吃东西了。我赶紧起来,听见五金店老板还在骂骂咧咧。暗淡的灯光下,小菊浑身湿漉漉地蹲在店门口的一角落,颤抖着身子,嘴里发出痛苦地喵呜声。

「这猫怎么啦?」我问五金店老板。

「他麻的,我刚烧好一条鱼,转眼就被这只臭猫给吃了!」

我抱起小菊,发现它的后腿有一条被打断了,像一截不会动弹的树枝,向反方向垂着。

「至于吗……你。」我责备五金店老板。

「主人没用,养的畜生也没出息。」五金店老板骂道,「没用的东西还留下来干嘛?」

二十天过后,男人回来了。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我正在店里给一顾客灌一塑料壶散酒。一人在我后面说:「小兄弟,给我店门钥匙。」我回头看是男人,吃了一惊。男人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蓬乱,胡子拉渣,灰暗的脸色挤出一丝笑意。随即递给我一支烟。

「回来啦,怎么这样狼狈?」我说。

「刚下车就下雨,也没地方躲雨。」

「这么久才来,你妈妈没事了吧?」

「人没了。」男人的目光暗淡,把眼睛望去别处。我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菊断腿的事,男人去找了五金店老板。去之前见他气鼓鼓的连抽了两根烟。

那是个晴天的下午,残阳如血,五金店老板正独自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来回晃荡着身子,很是舒坦。男人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过去,直到男人的影子盖住了夕阳的光线,五金店老板察觉到有人站在了他身边,便停住了摇晃。

男人说:「老板,猫吃了的那条鱼多少钱?我赔你。」

「赔就不必了。」五金店老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必须要赔!」男人说着把一张百元纸币扔到对方鼓鼓的肚子上。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五金店老板捏住百元钞票看了看,又斜眼瞄了男人一眼嘟囔着说,「钱你拿走,真是莫名其妙!」

「吃了你的鱼,我必须得赔!但是我想告诉你,」男人转过身看着他说,「你看不起我没什么,但你不能这样毒打猫。它怎么着也是一条生命!」

「我又不知道是你家的猫。」五金店老板坐起身,朝男人的背影说。

「谁家的也不能这样。」男人回应了一句。脸色黑得难看。

五金店老板没再说什么,男人也就走了。

自那以后,男人变了,变得更加沉默了,变得不打理自己了,头发胡子长了不修剪,一副邋里邋遢相,看上去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深夜里,酒后的男人在阁楼里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节奏快慢不一,每一句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某个地方的山歌。男人一会儿唱一会儿哭,偶尔发出一阵阵大笑。躺在床上的我捂住耳朵,要等他安静了我才能睡。

男人每天早上还是七点钟左右起床,不同的是很少见他去市场买菜了。有好几回,我发现店里没人时,男人独个儿自言自语,时不时还笑,那种没有声音的笑。或者用他那双空洞的眼神久久地盯着某个物件,一动不动。仿佛他看着的东西很神奇。

我有些怕男人了,和他在一起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一天黄昏,我斜靠在店门口的墙上看天空中黑压压的乌云,看来马上又要下雨了。这时出租店铺的胖子房东来了,他进了男人的店里。

「合同昨天到期了,你还要续租吗?」房东的声音从隔壁传了过来。

「续租。」男人说。

「那就再写一份合同,」房东说,「续合同要付两万五的喝茶费,同时从下个月开始租金再涨五百块。」

「什么喝茶费?」

「喝茶费你都不知道?你刚做生意的吗?这规矩都好几年了,难道你前面那个女老板没告诉你?」房子沙哑着嗓子说。

「我从来就没听说过喝茶费,」男人说,「涨租金是合理的,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费我一分都不给!」

「不能接受你就退出吧,我这么好的铺子不愁没人要。」

男人没回什么话。

过一会儿,听到房东说道:

「唉,怪不得潘菊不跟你过了,说话不会说话,办事不会办事,这人呐,不能太死板了!」

「你怎么认识她?」

「她不是在欣苑足疗上班吗?我经常去……奥,这女人啊,想有钱可比男人容易多咯……咦?这是你写的?你还想当作家?」

男人没有回应。接着又传来房东的声音:

「别写了,我告诉你,不退出就续签合同,喝茶费是必须要付的,不然你明天就给我走人。」

「我不退出!」男人的声音好大。

「行啊,那交钱吧。赶紧拿钱我赶紧走,还有事呢!」

「喝茶费我不会交!」

「哎哟,你说话挺硬呀!我告诉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跟谁吼呢!真不是个男人!我就纳闷了,你真就眼睁睁看着你老婆天天去服侍别的男人,你还这样没有出息……」

粗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了男人和胖子的说话声。雨水飘进了过道,我赶紧闪进了店里。我刚点燃一支烟,就听到房东如杀猪般的猛烈惨叫声,直直冲入昏黑的雨夜空中。我一怔,忙起身出去。刚到门口就看见胖子双手捂住鲜血淋漓的脸冲了出来,大喊救命。男人手持菜刀朝胖子背后又狠砍一刀,嘴里骂道:「狗杂种我砍死你,砍死你这狗杂种!」

房东拼命逃,在4号街道里犹如一头受了惊吓的猛兽。男人在后面追。没跑多远,房东跌倒在地,男人上前按住他。雨幕中,只见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起起落落,落落起起……

周围的人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惊人的一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

房东不动了,远看像一堆黑乎乎的烂泥。男人的手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他看着众人惊恐的目光,大声说:「这狗杂种该死,他该死,他真的该死!」说着回到了店里。

不久,先后来了一辆急救车和一辆警车。

男人戴着手铐被推进警车的那一刻,他回头喃喃对我说:「小兄弟,小菊又要交给你了,小菊又要交给你了,小菊真的又要交给你了。」我喉咙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雨过天晴,我把小菊抱在我的阁楼上,尽管我为它准备了精美的小窝和丰盛的猫食,但是小菊却总是喵呜喵呜地叫唤着,不吃食物也不喝水,整天在阁楼上转圈,一看到我就逃。

房东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命是保住了,但他的余生将在病床上度过。

男人已经精神失常了。至于是否追究他的刑事责任,还待通过司法鉴定他在行凶时是否就已精神失常了。

我见到男人时是在濮阳精神病院的住院部,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蹲在病房的一个墙角里。我万万没想他竟然会不认识我了。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我,表情非常奇怪地笑了笑,说:“你是我的粉丝吧?哈哈,就算我腐烂成大便的时候,我写的小说还栩栩如生呢!”随即,男人换了一种苦恼的表情,又说:“什么?你不喜欢我的小说?那好,我明天就带你去买飞机,买这样大这样大的飞机,男人边说边比划着大的程度,然后张开双臂在病房里转圈,学飞机飞行。男人“飞”了一会儿,突然停止了动作,转身对我吼,滚出去臭女人!你们都要我死,你们都是鬼,个个是鬼!男人捂住脸不敢看我,嘴里说着鬼呀,鬼鬼鬼!

见我神色忧郁,站在一旁的男人表哥说:「小兄弟别难过,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要把他这病医好。」

我从走廊里把小菊抱了进来,小菊摇晃着身子走到男人面前“喵呜”了两声,钻到他的裤脚上蹭身子。男人很开心地笑了,抱住小菊抚摸着,嘴里喃喃道,小狗狗你真可爱,真可爱。男人抬头乞求我,说,小狗狗送给我好吗,我喜欢小狗狗。我不骂你了,真的不骂你了,送给我小狗狗好吗?

我使劲点着头。

不久,我把烟酒店盘出去了。在一个天刚放亮的早晨,我跨上了开往老家的列车。列车启动的一刹那,车速在不断加快,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飞去的风景,看着车窗外濮阳的建筑物和天空,我又有了流泪的感觉。

活力的秋天
勤劳的斑马
2026-04-23 03:30:11
粘稠绵密的细雨在暮春时节光顾了这个小镇。雨珠在旅店的窗台和黑瓦上面跳跃着,偶尔会窜到房子里来。这窗户的一面玻璃被打碎了,于是我把挂在半空的帘幔放下来。床头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玻璃桌,上面有一盘开的正盛的丁香。我坐在靠北墙的小书桌前,读着之前被寄回来的稿子。房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家具物什虽然陈旧,但是很干净,被一丝不苟地摆放在房间里最恰当的位置上。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洁白的被褥,是第一天我住进来时,房东太太从她的小屋子里抱过来的,上面还有些阳光混合着薰衣草的香味。年届七十的房东太太独子守着这幢两层的小楼,三年前送走了他卧床多年的老伴,在外打工的独子也成了异乡人,已经多年没有回过家了。但是老太太似乎很达观,自己种菜,翻土,播种,浇灌,除草,像呵护新生儿一样呵护院子里的菜地,还有一条养了多年的母狗陪伴着她。她身材消瘦,脸上布满了老年斑。

房东太太炒菜的气味从楼下飘上来,我打了两个喷嚏,这才想起一天下来还没有粒米下肚,便放下文稿,跑下楼去。下楼梯的脚步声惊醒了“小糊涂”,那条十多公斤的大狗很不识趣地扑到身上一顿乱舔,把我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印了两个拳头大的巴掌印。

老太太捧着一把芹菜从厨房出来。“晚上别出去吃啦,我做了菜。”她慈和地笑着,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我推说肚子饱,委婉的拒绝了,不想麻烦她。“小糊涂”跳出院子,晃着尾巴跟在我后面,不知为何,我很讨厌被这条狗跟着的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自己,我假装捡石头,它便悻悻地溜进屋子里去了。

夜幕落下,弯月高悬,天上的星斗四散着,明天许是一个大晴天。在淡淡的夜色笼罩下,小镇显得静谧而肃穆,一盏盏灯火像是从一个个古老城堡里射出来的,它们撕破黑夜,把家的温馨和欢笑带给小镇的人们。不管你属不属于这里,是安居乐业的小镇居民还是萍踪浪迹的羁旅之客,都会感受到这个小镇浓厚的人情味。

因为坐了太久,从楼上下来时,眼前有些恍惚,而肚子也早已开始抗议。我想必须要先吃点东西才行,于是借着灯光和夜色,去那家常去的小饭馆。

凌晨三点多,我被一阵翻东西的声响吵醒,我猜想是老太太,她睡眠不好,常常半夜三更起来。开始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心惊胆跳,以为是进来了小偷,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我走出房门,从楼梯口探头出去,看见老太太站在楼下大厅的椅子上,穿着开襟毛衣和棉布裤子,像是在壁橱里找什么东西。柜子全被打开了,地上有一些旧衣物,“小糊涂”从一堆旧物里面钻出来,那堆东西像废墟一样塌了下去,发出哐当的声响,“糊涂狗,闹什么!”老太太头也不回地低声骂了句。“小糊涂”耷拉着耳朵,在大厅中转了两圈后趴下来,呆呆看着她。

“您找什么?”

她根本没听见我和她说话,嘴里絮絮叨叨着,“小糊涂,记得我把东西放在哪儿了吗?你就会吃,一点事也记不住…”

“您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她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哎呦,怎么把你给吵醒了。”她从椅子上爬下来,有点难为情地搓着手。

“年纪大了记性差,自己放的东西总是找不到,你回去睡吧!我不找了。”她仰着头用祖母式的语气和我说话,笑脸中带着卑微的歉意。

“没关系,我可以给您找。”

“不麻烦,你去睡吧。”她开始收拾被翻出来的东西,有点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对老太太的反应感到不安,觉得自己像无意中窥破了她的秘密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令她变得这样敏感而胆怯。

“我常熬夜,偶尔睡上几个小时就精力充沛了。”我强撑着困意,穿上衣服,帮她收拾起东西来,想减少一点内心的不安感。

一摞泛黄的乐谱堆放在墙角,旁边还有一把二胡和一把胡琴。我弹了弹乐谱上的灰尘,不经意翻看着这些破损缺页的老古董,而老太太则不停的唠叨她常年在外的儿子。窗外有了微微的光亮,隐隐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公鸡鸣晓声。收拾完了东西,她疲惫的靠在椅子上,不停的喘气。“小糊涂”绕着她转、蹭她、舔她的生满老茧的双手。我找到了温水壶,给她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刚才要找什么呀…你看看我。”

“没关系,下回你要找东西时候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找。”房东太太记忆力不好,这让我想起我那可怜的去世的外婆。

“老了,现在总是睡不好,常常半夜醒来,手脚闲着不自在。刚刚还记得,和你一说话,我就忘了要找什么了,我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她呵呵笑着,笑声快乐而亲切,我被她感染了,仿佛听着自己的奶奶或外婆在聊家常一般,刚才的睡意被一驱而散。

“你在这里住的还好吗?”

“除了晚上有时候风吹进来,其他都挺好的。”

“那个窗户,我要找人给你装块玻璃,老头子在的时候,懒得很。说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家,没什么好给人惦记的’…难道刮风下雨地板窗框也不要了吗?孩子五年没有在家住了,后来老头子也走了,我忘了这件事。”

“我到晚上就把帘子放下来,什么事都没有。”我想把话引开,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好像早就安于这种生活,把桌子擦了一遍,收了茶碗,开始给“小糊涂”喂食。

“再有两天我的租期就到了。”老太太在洗菜,“你说什么?”她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把手擦干。

“总在外面吃太花钱了,尝尝我做的菜吧。”她慈爱地笑着,又走回厨房。这次我没有再推脱了,因为我知道,老太太做的菜确实很香,它唤起了我对回家的渴望。

我打开院门,晨光熹微,路灯还亮着,周边的房子稀稀疏疏地亮起了灯,小糊涂跑了出来,钻进一片密集草丛里。微风掠过菜地,竹条栅栏嘎吱作响。我沿着路灯走上了左边的岔道,穿着褪色马甲的清洁工骑着三轮车从旁边驶过,车棚子下面挂着一盏昏暗的钨丝灯,烟味从车上飘出来。顺着车子前行的方向看过去,路和街景都一片模糊,三轮车像一只飞向远处的萤火虫。

今天是赶集日,再过一会儿,小贩们会把今天要卖的东西运来,菜市场马上就会变得忙碌。早餐店开始冒出热气,远处传来街边铺子开拉闸门的声音,再过个把小时,小巷子的吆喝声会响起来——“好吃的麦芽糖嘞…”“卖豆腐乳咯…”。菜市场和街边摊的喧嚣会把这一天的热闹推上高潮。我走过长长的街道,一些小镇居民开始在马路边搭起棚子和货摊,玲琅满目的东西被摆了上来,粉面店外面的火炉上架着熬汤锅,香味流溢在空气里。我路过空荡的菜市场,朽坏的木房子,打米店、理发店、小型超市、裁缝铺、钟表店,屠夫磨刀具的霍霍声,路人的咳嗽声,…我没有停下脚步,这不是我第一次走在这条街上,但是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条街刚刚苏醒的样子,它和我生长的小镇如此相似,但我却有种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这种冲动一如我当初不顾家人反对,坚决要去远离自己家乡的城市生活一样。在刚刚那一瞬间,我忘记了房东太太和小糊涂,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我在这地方住的太久了。

我走出了街市,楼房和人烟渐渐稀少,小镇在背后越来越远。那种羞愧感填满了胸襟,脸开始发热,一股火从胸腔蔓延到全身。我跑了起来,马路上几辆摩托从身边飞驰而过,引擎的嘶鸣消失在很远的地方,衬衣被晨雾打湿,空气中有禾秆草的腥味,我大口喘息着,感受到了这些天从没有过的自由和畅快,全身像燃烧一般。星空是一张五彩缤纷的画布,最后一点月痕快要消失。我沿着马路奔跑,穿过田野和树林,直到小镇足够遥远,自己筋疲力尽……

小镇闲适恬淡的气息会让住在这里的人觉得心安,但这只能增加我的焦虑感。我不习惯这样缓慢的生活节奏,我觉得自己必须要离开了。

当我再次回过头眺望小镇的时候,小糊涂正从马路尽头向我奔来。

我在春天离开了小镇,又在春天回到了这里。过了两年的时间,小镇仍然用它顽固的节奏生存和呼吸,这次不是为了采风,纯粹是想看看房东太太。我知道,手里的这点礼物远远抵不上她最后两天对我的热情款待。尽管在身份上,我只是她的房客,但她让我在外漂泊这么久的心有了短暂的停靠。

小糊涂老远蹲在门口对我狂吠,一个劲的摆动着尾巴,这条大狗居然还记得我。

老太太坐在屋门口的长条椅上,一页一页翻看一本陈旧的相册,那是一个用红皮包裹的本子,我想起来它可能曾经夹在那堆乐谱里,可我却没留意到。

小糊涂跑到她身边,舌头轻柔地舔她的手和脚。直到我和她打招呼,老太太才发现我站在院子里。她抬起头,用手巾擦了擦眼角,因为有泪囊炎,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她面容更加消瘦了,鬓角的几丝白发垂下来,令她显得格外苍老憔悴。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浑浊而黯淡,充满陌生和疑惑。

“老太太?”我走过去,她脸上又露出了慈和的笑容,可仍旧没有认出我的迹象。

“老太太,你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不认识…我不认识你…”

她声音沙哑了,眼神也有些迟钝。小糊涂摇着尾巴,尽力做出快活的样子,想讨我的欢心,我看出来它有些疲惫。我没想到,房东太太老的这么快,连这条狗也是一样。

我握了一下她瘦骨嶙峋的手。看见了相册里的一张黑白相片。一个西装革履、体态微胖的年轻人搂着的一个身着婚纱、面容端正温婉的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年轻人意气风发,眼神坚定;女子和老太太一样,长着漂亮而温柔的眼睛。我突然明白那天她为什么半夜起来找东西,也明白了她失眠的原因。

我把礼物在她面前晃了晃,老太太吃惊地看着我,渐渐变得有些激动,手开始紧紧拽住我的手和衣袖,眼眶里溢满泪水,我能感受到她身子在剧烈颤抖。“志和呀,志和…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她哭得像一个孩子,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把老太太搂在怀里,心里充满难以名状的复杂感情。我已经无法去抚慰她了,也无法堵住她内心积压了许久的孤独在这一刻破开的缺口。我想,这样对她来说也许会好一点。

房东太太院子里的菜有一小片已经枯死了。我从邻居处担来两桶水,把菜地浇了一遍。

“小糊涂”趴在门口望着我,不时摇一下尾巴向我示意。它不像以前那么爱撒欢了,反而越来越喜欢睡觉。老太太在厨房忙碌着,要烹饪一顿丰盛的饭菜。她也终于弄明白了我不是“志和”的事实。我反复告诉她,我只是一个曾今住在这里的房客。

楼上的房间还保留着过去的模样,不同的是那扇窗户装上了玻璃。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被铺好的被褥上,洁白的被褥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

房东太太坐在大门口,手机捧着那本相册,我走到她身边静静坐下来。

她抬起头,有点犹疑地问我:“这照片里的人…都是谁呀…?”

那年春天,是我最后一次见房东太太。

同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我再次回到小镇。院子门没有关,菜园子早已成为一片荒地。骨瘦如柴的“小糊涂”趴在门口,无力地摇着尾巴,低低的对我叫了两声,算是最隆重的仪式,它再也没有力气来迎接我了。

我从街上买了些肉包子,和着水喂给小糊涂吃,可是它咽下去后又马上吐了出来。晚上,我睡在楼上,恍惚中感觉小糊涂用温热的舌头在舔我的手。我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它蹲在床边,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我抚摸着它,发现它浑身发热,这次它没有坐立不安,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屋子里转,只是疲惫而安静地在我床边躺下来。

我穿上衣服,把它抱起来,手托着它的脖子,让它的头可以安稳地枕在我怀里,直到沉沉睡去。

烂漫的樱桃
震动的钢铁侠
2026-04-23 03:30:11
上了大学之后,我经常行走在学校里相互交叉的沥青路上,偶尔也会去学校周边那一条条笔直而白天清闲而晚上稍稍热闹的小吃街当中。其实在我看来,约一个好友,一起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中,走进一家小吃店,坐下来好好地一边吃一些热滚滚的美食,一边聊聊天倒不为是一种美好的享受。

由于好友们都进入不同地方的大学继续学习,平时在和好友们的微信聊天当中,无不经常提及到在曾经的时光中一起行走聊天的情景,现在的我们想要找一个凑巧都回家的时间恐怕很有难度,所以很多时候自己和好友之间很难再见到一次面,很难拥有一次真正坐下来好好交谈的机会。

今年元旦,我恰巧和一位许久未见的好友约好一起在家乡小镇那条街道逛街。见面后的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健谈,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很少见面的缘故而减弱。我毅然选择了一条我们经常去的、名叫光南街的街道随处逛逛。

大半年都没有走过那条街,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的店、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味道,还有那些熟悉的人,哪怕是在回忆中的。唯一变的是那些人儿,可能这家店的老板更加健谈了,那家店的老板娘更加圆润丰满了......我和好友像很久之前那样选择一家再也熟悉不过的小吃店坐下来,点了一些小吃,逐渐聊起共同的话题和一些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

光南街,是我学生时代的记忆里最深刻的记忆。那条街到现在依然售卖着很多毛绒玩具、文具书包和精品,也被很多同为学生党的年轻人们亲切地称为“精品街”。确实啊,每逢下课放假,精品街都是必逛的路,学生时期的我总会被好友拉着走,我和她总会在这里给生日的同学送礼物,给自己买一把伞、买一个暖水瓶,一张贴纸、一张海报,甚至是包书的纸,它,就是我们曾经的淘宝街。

回忆里熙熙攘攘的精品街,早已繁华不在,大大小小充满回忆的店,就如李先生的甜品店,早已结业关门了。这条街的店铺来了一家,又走了一家。熟悉的招牌还没有拆,但它们都不再开门了。冷冰冰的拉闸门封住了这里曾经繁华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电讯门店。仍然坚持开门的老板老板娘们,已经斗不过网上购物的新鲜感了。每一次回到家的我却不自觉地,在放假的时候,偶尔来上这里一趟。不知为何,当我走着,那些和好友一起逛街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而如今,再一次走进这条街,似乎都变了,再也找不回当年逛这里的味道了。

曾几何时,还在读初中的我,经过连接家和学校的那条街道,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坐落在那条街的一家小书店,我和朋友们放学后时不时就去那坐会,和那儿的老板娘一家人聊聊天,了解一些年轻人很感兴趣的书籍等。由于我们还是少不懂事的学生,所以很多时候老板娘都会给予我们很多关于书和上网查资料等方面的帮助。我经常顺路光顾一家小小的文具店,老板娘很和善,做着小本生意却永远不会把文具的价格提高。

而如今我独自一人再次走回那条街,那些店铺换了又换,那家书店和文具店早在两年前搬走了。可是依然不变的是我的母校依然坐落在那儿,不变的是我对于这条街道的记忆和情感;我的回忆永远定格在和同伴一起上放学和去小书店的那个画面。

曾几何时,下雨天的时候,或者和我爸妈吵架后,我依然走到那条我经常去的精品街,慢慢的走到街上,看见开着店铺的人儿悠闲地坐在那,又或者在招揽生意。静寂的街道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学生光顾着小店铺,购买着自己需要的小物品。风刮起树叶沙沙的声响或许正是给街道的静寂增添一些音乐吧。我悠闲地走在街上,毫无目的地瞎逛着,为的是减轻心中的坏情绪。

或许我是一个经常会怀旧的人,有时候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就不经意之间想到一些过去不管好坏,不管时间远近的事情。我也会选择我曾去过很多很多次的老地方老街道,不仅仅是因为不会傻乎乎地迷路,更重要的是在行走的过程中隐约会感受到以往的旧气息,仿佛在那个过程中就会有种油然而生的安全感。一个人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中,想到的都是那些属于这些街道的记忆。不论最后换了多少家店铺,不变的依然是我对这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的记忆和对于往事的怀念与对于我成长中走过的街道的情怀。

或许很多年以后的我,约一群老友,在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中,再一次习惯性走进街边藏在一角的小吃店,我会带着笑脸和老友们挥手寒暄,坐着聊聊天......

而时代的巨轮似乎不会因为一群年轻人的情怀而停下,如今那些慢慢富裕起来的学生们和愈发方便的交通,都让粉丝们通向了更加繁华的商业中心,或者拿着手机刷一刷淘宝买下想要的东西。熟悉的街道,好像从那时开始,就丢失了过去的色彩和记忆。